前的人怎么活下来的,怎么死去的。忘了以前的人做过什么对的事,什么错的事。忘了,就会再来一遍。再吃一遍苦,再遭一遍罪。再活一遍,再死一遍。忘了,就白活了。”
泥鳅不说话了。他坐在顾言旁边,也看着海。
“所以你把书带到海边来?”
“不是带到海边。是带到安全的地方。北京……不太平。打仗了。好几路人马在打,抢来抢去,今天你进城,明天他进城。城里的衙门烧了,皇宫也烧了。好多书都烧了。我守着的那十几箱书,也不知道还在不在。”
“你是干什么的?”
“我是守藏吏。就是看书的。在皇城里头,有一个大院子,叫文渊阁。里面藏了好多书,经史子集,几万卷。我的差事就是看着这些书,不让它们受潮,不让虫子咬,不让火烧,不让人偷。看了二十多年。”
“二十多年,就看这些书?”
“对。看它们。春天给它们晒太阳,夏天给它们通风,秋天扫落叶,冬天生炉子。书怕潮,怕虫,怕火,怕冷。跟人一样。人怎么活,书就怎么活。人冷了要穿衣服,书冷了要生炉子。人热了要扇扇子,书热了要开窗户。人怕虫咬,书也怕虫咬。人怕火,书也怕火。我把书当人看。看了二十多年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打仗了。城里乱了。文渊阁的屋顶被炮弹打穿了,雨水漏进来,浇湿了好几十箱书。我赶紧搬,一箱一箱地搬,搬到干燥的地方。搬了三天三夜,搬完了,累得吐血。后来又要烧,叛军在城里放火,烧了好多房子。我连夜把书运出城,找了十几辆大车,一车一车地拉。拉到城外一个庙里,藏起来。藏了几个月,又被发现了。有人来抢书,说这些书是古董,能卖钱。我不让,跟他们打了一架。打不过,被打了个半死。书被抢走了几箱。剩下的我连夜带着走,往南走。走到哪儿算哪儿。走到海边,走不动了。”
他把木盒子放在堤坝上,看着海。海是蓝的,天也是蓝的。海鸥在天上飞,叫的声音尖尖的,脆脆的。
“你家里人没跟你一起走?”
顾言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没。我媳妇前年走了。病死的。临死的时候跟我说:‘你看了一辈子书,也没看出个名堂来。书能当饭吃?书能当衣服穿?书能当房子住?’我说不能。她说:‘那你为什么还看?’我说:‘因为书在,人就在。书没了,人就没了。以前的人做过的事,说过的话,想过的事,都写在书里。书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他们白活了。我不想让他们白活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