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采石矶往东,走了三天,到了金陵。
金陵就是现在的南京。这个地方换过好多名字——金陵、秣陵、建业、建康、石头城、应天府。每个名字都是一段历史,每个名字背后都埋着一堆故事。六朝古都,十朝都会。皇帝在这儿坐过龙椅,诗人在这儿写过诗,将军在这儿打过仗,老百姓在这儿过日子。
但我们到的时候,金陵正在下雨。
不是那种哗啦啦的大雨,是那种细细密密的、像雾一样飘的雨。打在脸上凉凉的,痒痒的,像是有人用羽毛在挠你。这种雨在金陵很常见,当地人叫“毛毛雨”。一下就是好几天,不停也不大,就那么飘着,飘得满城都是水汽。
泥鳅把包袱顶在头上挡雨,但他的新布鞋已经湿透了,踩在地上噗嗤噗嗤的,每一步都挤出水来。
“老头儿,”他苦着脸说,“这雨什么时候停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是活了三万年吗?三万年的经验也不知道?”
“三万年的经验告诉我——不知道的事就是不知道。活了三十万年也不知道。”
泥鳅叹了口气,继续踩水。阿瑶走在他旁边,她的头发被雨打湿了,贴在脸上,一缕一缕的。她不说话,但嘴角翘着,看起来挺高兴的。
“你高兴什么?”我问。
“下雨天,凉快。”
“你不怕淋湿?”
“怕什么。我又不是糖做的,淋不化。”
泥鳅回过头来。“阿瑶姐姐,你以前在天上的时候,下过雨吗?”
“没有。天上没有雨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下雨天凉快?”
“我在天上看见的。看见地上的人下雨天打着伞,穿着蓑衣,在雨里走。他们的样子……怎么说呢,不是不高兴,也不是高兴。是一种——”
“踏实。”我说。
阿瑶看着我。“对,踏实。下雨天,不用干活,可以待在家里。一家人围在一起,吃点东西,说说话。外面下着雨,屋里暖暖的。就是踏实。”
泥鳅想了想。“我没过过这种日子。我在破庙里的时候,下雨天最难熬。屋顶漏雨,到处都湿的,没地方待。又冷又饿,缩在角落里发抖。那时候我就想,要是有一间不漏雨的房子就好了。不用大,能挡住雨就行。”
他低着头,踩着水往前走。雨飘在他头上,肩上,背上。他的衣服湿透了,贴在瘦瘦的身子上。
“泥鳅。”我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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