细针,把一层他捂了很久的东——
西,挑破了。
他想起了安丰。
安丰十九日,他救了六千人。开仓是他,立牌是他,平案是他,迁坟是他,下堰还是他。判词说,三百年未有。
可如今隔着这些天回头看—
若他那一夜真的死在堰腹里呢?
活名牌上的名字,谁来接着写?官市的秤,谁来接着看?漕粮那本借据,白老主簿记得再清楚,新来的官认不认?
冯县丞会守几日?何威能扛多久?
有些东西留得下来。
可有更多的东西,是拿他这个人当柱子撑着的。他在,样样是章程;他不在,样样要看下一个官的良心。
他以前想的,一直是我要做一个能把事情办成的官。
今日这一课,往他心里放进了另一句话—
我得让事情,不是只有我在,才办得成。
这不是要他收起那股拼命的劲。
是要他往前再走一步:把自己拼出来的那些法子,从「苏秦的法子」,变成「谁来了都得照办、也都办得动的法子」。
英雄救得了一时。
章程,才守得住英雄走後的日子。
暮色四合的时候,苏秦回到东廊公廊,把最终誊清的那一页章程,交了上去。
纪观澜就着窗口最後一点天光,从头到尾,又看了一遍。
五条总纲。三行防串通的会商细则。三份同号的日录。吏部备查的卷目。会典旧例的联署开仓。还有末尾新添的那一栏—」不署,亦录」。
她看完,取过朱笔。
苏秦站在案前,心里竟有点紧。这种紧,殿试那日面对帘幕都不曾有过。
朱笔落下。
两个字。
【可用。】
没有「上上」,没有「三百年未有」,没有任何一个漂亮字眼。
可苏秦看着这两个字,长长地、无声地舒了一口气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两个字比他这一路得过的所有判词,都实。
文章写得再好,说一声「妙」,那是纸上的事。
章程写出来,一个主政过十二年的人说一声「可用」
那是有一天,真会有一座县、几万口人,照着这页纸过日子的意思。
纪观澜搁了笔,把卷子归进匣里。而後她从案头另取了一张字条,递过来。
「明日的课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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