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,陶潜回到了庐山。
他离开庐山随陆悬鱼出山已近一年,这一年间他去了邺城,写了《新桃花源记》,在金谷园废墟上刻了《大人先生传》续篇,在忠佑王祠前替比干守了一夜灵,在邺城南市的临时粥棚旁,支起简陋的讲坛给百姓们煮茶递粥、替失去亲人的百姓写悼文。
如今新商法已在邺城三市十二坊扎下了根,太学里第一批读了《新桃花源记》的年轻学子已经开始走出书斋,到流民营旧址去做义工。他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可以暂时歇一歇了。
他需要回到这片住了大半辈子的山林里,将他这一年来的所见所闻、所思所感,系统地整理成文字。是一整套能够传世的思想体系——他要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,替这个正在改变的新世道留下一份完整的记录。
车队将他送到庐山脚下,张横准备带亲兵护送他上山,他摆摆手说不必,自己拄着竹杖便踏上了那条熟悉的山路。
竹杖点在石径上发出笃笃的响声,和他去年来时一模一样,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比去年轻快了许多。草庐还是那座草庐,菊圃里的野菊花已经开了新的一茬,石桌上的粗陶茶壶还搁在老地方,壶嘴缺了的那一小块被山风吹了一年,似乎比从前更光滑了些。
他推开竹门进屋,将那把从邺城带回来的秃了尖的毛笔搁在笔山上,将那只旧竹编书箱放在书案旁,然后走到屋角那口陶米缸前掀开缸盖看了看——缸里空空如也,连一粒米都没剩下。去年他离开时把剩下的糙米倒在门外石桌上留给山中鸟雀和采药人,如今缸底只积了一层极薄的灰。
他笑了笑,将缸盖重新盖好,转身走到书案前坐下。书案上还摊着去年他写《新桃花源记》时剩下的几张桑皮纸,纸边被山风吹得微微卷起,他用几块鹅卵石重新压住纸角,然后拿起那支秃了尖的毛笔在指尖转了转,开始研墨。
墨块在砚面上缓缓打着圈,发出极细微极熟悉的沙沙声,和窗外竹林里的风声、溪涧里的水声混在一起,像是一首只有在这座草庐里才能听到的古曲。
他研好墨,饱饱地蘸了一笔,在桑皮纸上用工楷写下了第一篇文章的题目——《新桃花源记增补五篇》。他决定在原文的基础上,针对入世济民的具体实践,从不同的侧面分别增补数篇文章,每一篇都有一个独立的主题,每一篇都以他这一年来亲眼所见、亲耳所闻、亲手所记的事例为论据。
第一篇题目叫《力耕篇》。他从怀中取出在邺城南市粥棚旁记录的那些零散竹纸,将均田令推行后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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