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,然后哈哈大笑,将他请进草庐,在菊圃旁的石凳上坐了一整个下午。两人从老庄的无为而治谈到孔孟的入世担当,谈到傍晚时分老儒站起身来朝陶潜深深一揖,说了一句陶潜这辈子最想听到的话——
“三十年前老夫说不过你,三十年后老夫被你说服了。”
更多的隐士陆陆续续地从庐山深处、从鄱阳湖畔、从更远的衡山和武夷山中闻讯赶来。
他们中有须发皆白的老僧,有隐居了几十年的前朝遗民,有辞官归隐的旧吏,也有从洛阳太学退学的年轻士子。
陶潜在草庐外的桃花林里支起了几张旧竹桌,从屋里搬出所有能找到的粗陶茶碗,用山泉水煮了一大壶自己种的新茶,以文会友。他没有长篇大论地宣讲自己这一年来的见闻,只是将五篇增补文章的原稿摊在竹桌上,让每一个来的人都自己看。
有人读完之后沉默不语,有人读完之后拍案叫好,有人读完之后红了眼眶——一个隐居了数十年的前朝老臣用手指在《守志篇》里那句“守志者非守己之志也”上反复摩挲了好几遍,然后用袖口擦了擦眼角。
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为什么哭,但所有人都知道。
《新桃花源记》连同增补五篇传遍天下。洛阳太学的学官将全套文集抄在正门的告示栏上,不到半个时辰便被学生们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有人在朗读《力耕篇》时读到“有田则有食,有食则有恒心”忽然喊了一声“好”,将周围几个正在打瞌睡的同窗全都惊醒了。
有人在《通商篇》旁边用炭笔加了一行小注——“余家在洛阳市中,父以贩布为业,新商法推行前每月被阀门关卡盘剥殆半,推行后月入翻倍。陶先生所记,句句属实。”
抄本传到建康时,江南几家最大的书商连夜刻版翻印,第一批印出来的文集在几天之内便被抢购一空。文章倡导入世济民,批判避世思想——不是用空洞的口号,而是用真实的案例、具体的数字、一个老人用自己的眼睛亲眼见证、用自己的脚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事实。
洛阳文人争相传抄,士林震动。
文集传遍天下之后,陶潜没有停下来。
他在一个夏夜独自坐在草庐外的石桌旁,借着月光重读自己多年前写的那篇《归去来兮辞》。那篇赋是他辞去彭泽县令时写的,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官场的厌倦和对田园的向往——
“归去来兮,田园将芜胡不归?既自以心为形役,奚惆怅而独悲?悟已往之不谏,知来者之可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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