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三十米。他没有找掩体,他从掩体里翻出去抢回了废料堆。他用手指在“优先寻找掩体”下面划了一道线,然后把书合上。他想到的不是战壕,是砚台。
砚台走的时候没有跟维和部队照面。维和部队的装甲车开进园区时,管沟出口另一端的撤离通道已经被波纹管重新封好,只留了两道脚印和一张地图。后来他和少校核对过时间——砚台一定是在第一架直升机低空盘旋、所有人都在掩体里抬头看天的那几分钟撤出的。他们不属于维和部队的指挥系统,不需要向任何人汇报身份,也不需要坐在一起握手。林越想起砚台留的那张纸条——“下次别让我把子弹打光。”那不是告别,是预约。也是他确认林越还会继续走下去。
深夜,林越一个人走到战壕边上。维和部队的探照灯在围墙外围缓慢扫过,每隔几秒在战壕的胸墙上投下一道白光,照亮那些被子弹啃掉的沙袋和被踩平的踏台。雀尾那面简易潜望镜已经碎了——一枚昨晚的流弹打穿了镜面,碎玻璃散在踏台上,混在弹壳和被踩烂的绷带碎片之间,在灯光下闪着很小的光。他弯腰把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,用手帕包好,放进他放止血针的胸前口袋里。
他蹲在胸墙旁边,把铁锹从回收工具堆里捡回来,重新插在那道被他画了第一条线的踏台上。然后他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在阿科尔死去那天的记录下面,开始打字。打起字来很慢,每输入一个字他都需要把屏幕上的红土印子重新擦一遍。
朱巴第七天。和平时一样热。直升机来过,又走了。
他停顿了很久。光标在**后面闪着,像收音机始终亮不起来的信号灯。然后他继续打字:
阿科尔的妹妹接到电话了。她问有没有人握着他的手。
有。雀尾握了。
他把屏幕按灭,攥着手机站了一会儿。然后拔起铁锹,朝管沟方向走去。路过那辆铲车残骸时他在碎裂的挡风玻璃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——工装上全是红土和硝烟,肩膀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。他差点没认出那是他自己。从佛山机场出发那天,他在舷窗里看到的那个人,已经留在了跑道另一头。
后半夜。袁少校在建筑群三楼的毛坯房里找到了林越。他带了两杯热咖啡过来——正经的现磨,装在维和部队配发的保温杯里,林越闻了一下就知道这是使馆里才有的东西。他道了谢,接过咖啡杯。两个人靠在混凝土柱子上,看着楼下那排维和部队的装甲车。探照灯的光柱把废墟的轮廓切成明暗两半。
“你的人撤得很干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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