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契的法子,和寻常查案不同。他不逐张读,先把四百余宗契,按成契的时辰,在法感里排成一条线。
排完,他沿着这条线,从三日前的清晨,往後捋。
捋到第一天辰时,他的法感,停住了。
那里,有七笔契,扎在一处。
七笔,都是米契。每一笔的数目都不大,三十石,五十石,最大的一笔不过八十石。
可七笔的成契价,齐刷刷地,比前一日的市价,高出三成。
七笔,挤在同一个时辰之内。
再往後看,自这七笔之後,当日西市各大粮行的挂牌价,应声而涨,一日之内,涨了两成。
苏秦把这七笔契,一张一张,单独提出来,细看。
买家,七个,名姓各异,行号各异。
卖家,七家不同的粮铺。
单看每一张,乾乾净净,银货两讫,画押齐全,挑不出一丝毛病。
苏秦不看纸面了。
他以观验之职,顺着七笔契的银钱,往来路上追。
七笔银子,出自七个买家的名下,可再往上追一层,七个买家付银的银票,竟是同一日,从同一家钱庄的同一只银柜里,兑出来的。
再追粮的去向。
七笔米,出了七家粮铺,装车,运走。
按契上写的,是运往七处不同的行栈。
可苏秦的法感顺着粮契的余痕一路跟下去,七路粮车,兜兜转转,最後进的,是城南两座毗邻的私仓。
那两座仓,在市署的档上,登记在两个不相干的商户名下。
可两座仓的租银,又是那只银柜付的。
线,合上了。
七个买家,一只银柜。七路粮,两座仓,一个主。
苏秦直起身,只觉得後背微微发麻。
好手段。
这七笔交易,没有一笔是假的。
银子真付了,粮真搬了,契真立了。谁来查,查到天边,每一张契都是铁打的真契。
可七笔真契拼在一处,做出来的,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假行情。
自己的银子,买自己的粮,抬着价买。
市面上的人不知就里,只看见一个时辰里七笔高价米契落地,人人都道,行情要起。
挂牌应声而涨。
百姓一见涨价,想起满城的传言,愈发信了粮荒将至,抢购。
粮商一见抢购,愈发笃定行情看涨,惜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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