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栓。」
苏秦开口了。
老农的身子一颤,把头埋得更低了:
「官……官老爷。」
「米,小老儿一粒没吃。」
「全熬成了稀的,给了三个娃。」
「小老儿知道犯了王法。要打要杀,小老儿认。」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低得几乎听不见:
「就是……就是能不能,等娃他爹从河工上回来。」
「不然三个娃,没人管了。」
大堂里静了。
苏秦坐在案後,握着笔,那支笔悬在判牍上头,久久没有落下去。
他看着堂下这个老人。
看着看着,他看见了别人。
他看见了大旱那年,王家村的人攥着锄头来抢水。没有一个是恶人,人人都要活命。规矩护不住两个村子,就只能看谁的拳头硬。
他还看见了自己。
他问了自己一句话。
倘若那一年,苏家村饿到了这个地步。仓里有粮,锁着。批文在几百里外的哪张案头上压着。
三叔公饿得起不来炕,村里的娃哭都哭不出声了。
那把锁,他撬不撬?
苏秦的笔尖,朝着「无罪」两个字的方向,移了半寸。
而後,停住了。
他闭上眼,把这桩案子在心里,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。
这一遍,他不当苏家村的人。
他当官。
无罪二字写下去,痛快。堂下的老人磕头谢恩,回家抱孙子,皆大欢喜。
可然後呢。
今日撬锁的是护孙的老人,判了无罪。明日十里八乡都知道了,饥年撬仓,不算罪。
下一场灾来的时候,仓还没等到批文,就先被抢空了。
抢仓的时候,谁抢得着?
拳头硬的抢得着。
陈老栓这样的老人,他那三个娃,什麽都抢不着。
仓里那三百石粮,本是留给全县最熬不住的那一批人的救命粮。规矩一破,粮护不了任何人。
规矩一破,最先死的,还是最弱的人。
所以,法不可废。
苏秦的笔尖,又朝着「依律流放「的方向移过去。
移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
流三千里。
一个六十三岁的老人,流三千里,十有八九死在半道上。这一笔落下去,律是全的,人是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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