樟木箱有三层。
最上层是竹简,左丘朗留给他的那一千三百二十七片,码得整整齐齐。中间一层是两千五百年来攒下的物件——贺知微的一方旧砚,苏蕙手书的一页星表残稿,沈青崖那本翻烂了的笔记,叶知秋的一支钢笔。
最底层,压着一卷竹简和一枚玉佩。
竹简是左丘朗临终前让他从书房竹架第三排取来的那卷旧简。玉质黝黑,边缘有暗红的纹路,是左丘朗同时交到他手里的遗物。两千五百年里,这两样东西他看过不下万遍。竹简上那段话,他能倒背如流:
"昔有二人,同受天命,不生不灭。一隐于野,一逐于世。隐者无名,逐者无归。二人相誓,终有一日,当决于天地之间。"
背得出来,却始终没有读懂。"决"是什么意思?怎么"决"?在哪里"决"?他问了竹简一辈子,竹简只回答他这二十几个字。
这天夜里,他把竹简和玉佩都摆在桌上,林隽永坐在对面。台灯只开了一盏,光压得很低。
"你再看一遍。"隰衡说,"用你做简牍学的眼睛看,别用读故事的眼睛。"
林隽永戴上手套,把竹简轻轻展开。竹片年代太久,编绳换过几百次,片与片之间的位置他熟得不能再熟。他一片一片看过去,看了四十分钟,忽然停住了。
"这里。"他指着第二片竹简的背面,"这片的背,不是光的。"
隰衡凑过去。竹简的背面,在灯光侧照之下,隐约有极浅的刻痕——不是字,更像被什么东西压过的纹路,浅得几乎不存在。他两千五百年里无数次摩挲过这卷竹简,从来没有发现过。
"刻痕里填了东西。"林隽永用指甲极轻地刮了一下,凑到灯下,"像是封泥混了什么……不是墨。墨写的会渗进竹丝,这个是附在表面的,干透了就看不见了。要显出来,得——"
隰衡已经拿起了那枚玉佩。
玉佩在他掌心里是温的。这些年它常常这样,每逢他心绪起伏剧烈,玉就温上来,暗红的纹路在黑玉里缓缓游走,像血管里有什么东西醒着。他把玉佩放到竹简上方半寸处,缓缓移过那片带刻痕的竹背。
纹路亮了。
暗红色的光从玉里透出来,极淡,像将熄的炭。光落在竹背上的那一刻,刻痕里那些干透的填充物起了变化——一行字浮了出来,笔画细如蚊足,颜色比竹质深一度,在灯光下清清楚楚。
林隽永倒吸一口气。
两个人一起低头去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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