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郡本地的,有从江州、建康远道而来的,还有几个是从邺城太学医学堂里刚毕业的年轻学子。
慧明来者不拒,每人先跟在身边打杂三个月——熬药、采药、洗药、切药、碾药,把最基础的功夫全部练到位之后再开始学把脉、看舌苔、写方子。
他教徒弟极严极细,一张方子要反复改上好几遍才能落笔,每一味药的产地、年份、炮制方式都要一一核实。他常对徒弟们说:“药对了,人是活的;药错了,人是死的。你们手里的笔不比贫僧手里的刀轻。”
这间医馆在镇上开了很久,从慧明在世时一直开到慧明圆寂之后,又从慧明的徒弟手里传到徒弟的徒弟手里。它培养出了许多当时最优秀的名医,也留下了一套在江南民间流传的医方体系。
秋天时,慧明独自进山采药。
医馆里的存药经过整个夏秋的消耗已经所剩无几,镇上的药铺有几味关键药材断了货,他等不及官府从江州调运,便背上药篓独自沿着那条熟悉的山路往山里走。
他的身体比去年来时又差了些,膝盖的软骨越来越薄,每次蹲下去采药再站起来时关节都要咔哒响一声,走山路歇脚的次数比去年多了不少。但他的脚步依旧很稳,竹杖点在石径上发出笃笃的响声,在寂静的山林里一下接一下地回荡着。
他在一处溪涧边蹲下,洗了几株刚采的三七,又将药篓里的草药重新整理了一遍。
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粗重的喘息声,不是人,是野兽。他缓缓站起身,将竹杖横在身前,转身看去。一头成年的华南虎正蹲踞在离他身后不远的灌木丛中。
皮毛黄黑相间,身形巨大而矫健,虎目在逆光中闪烁着幽幽的碧绿色光芒。它没有伏低身体做扑击姿势,没有龇牙,没有低吼。它只是蹲坐在那里,用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慧明。
慧明也在看着它。
他没有任何害怕的反应,也没有去摸怀里那把跟了他上百年的银制小刀。他只是缓缓将竹杖从身前放下来重新拄在地上,然后朝那头老虎微微合十一礼。老虎忽然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呼噜声——不是咆哮,不是恫吓,而是一种极接近于归顺的、臣服的姿态。
它缓缓从灌木丛中走出来,走到慧明脚边,将那颗巨大的虎头低低地伏在地上。
慧明低下头看着这头温顺得近乎诡异的老虎,看了很久很久。他看到了虎腹上一道极长极深的伤口,伤口边缘处已经化脓腐烂,几只苍蝇在腐肉上嗡嗡地打着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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