邺城天牢的最深处,崔清玄已经在铁链和石壁之间坐了很久。
他靠在最里侧的墙根下,双腿蜷起,两只手腕上各锁着一圈厚重的玄铁镣铐,镣铐连着两条粗重的铁链,铁链另一端固定在石壁上的大铁环里。
墙角那摊水洼还在老地方,水面上漂着一层极薄的灰白色霉膜,那是从石缝里渗出的地下水,在阴冷潮湿的空气中日复一日地沉淀下来的石灰质。
牢房里的一切和他刚被关进来时没有什么不同——发黑的稻草,破了好几个洞的薄褥,豁了口的粗陶碗,还有头顶石壁上那道被潮气浸出的暗色水渍,形状依旧像一只五指张开的手掌。
他的面容比之前更加枯瘦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深凹陷,下巴上乱糟糟的胡茬已经长得快要遮住半张脸。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薄薄的麻布清晰可见。
他的目光呆滞,望着对面墙壁上那道手掌形的水渍,望了很久,像是在看一样和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东西。
王导的死讯是老张头告诉他的。老张今天轮值,蹲在递饭口外面一边用铁签子剔牙,一边絮絮叨叨地跟旁边的狱卒聊天,声音压得很低,但在空旷的甬道里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崔清玄的耳朵里——
“听说了吗?太原王家那个人,叫什么王导,在太原天牢里病死了。听说是夜里写完遗书就断气了,死的时候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。慕容陛下下令以庶人之礼薄葬,不许立碑。啧,当年在太极殿上多威风,到头来连座像样的坟都没有。”
崔清玄浑身一震。
他的肩膀先是猛地往上一耸,然后整条脊背都剧烈地抖了一下,抖得连他手腕上的铁链都跟着哗啦啦响了好一阵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极嘶哑极微弱的气音。
泪水从他深陷的眼窝里无声地涌出来,顺着满是灰尘的脸颊往下淌。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王导,是在建武三年元宵夜的那个叛乱的晚上——他率叛军攻入皇宫,王导在后方坐镇,信誓旦旦地对他说,只要拿下太极殿天下便是他们的。
后来他被石虎擒获,王导率残部突围北遁,连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他在天牢里等了这么久,等来的不是王导反扑邺城替他报仇的消息,而是王导死了。不是死在反扑的战场上,不是死在密谋的暗室里,是死在太原天牢的破褥子上。
他等了这么久、恨了这么久、盼了这么久的那个太原王氏家主,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走了。
夜半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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