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一些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。
王导让他元宵夜动手的时候,他有没有犹豫过?没有,他觉得那是夺取皇位、重振崔氏的最好时机,王导说皇帝年幼好欺负他便信了。
现在回想起来,王导真的是为了崔家好吗?王导让他冲在最前面做那把杀人的刀,自己却在后方观望局势随时准备抽身。
他被石虎生擒的时候,王导的太原骑兵连影子都没出现过。他被关在天牢里这么久,王导有没有派过一个人来救他?有没有送过一封密信来联系他?没有,什么都没有。
他崔清玄在前线流血流汗,王导在太原喝茶布局,崔家灭族了王氏还在。今天王导死了,死在太原天牢里,死法和他一样——也是铁链加身,也是面对着四堵青石墙壁,也是在稻草堆上咽下最后一口气。唯一不同的是王导死前写了遗书,把自己的错认了。
而他崔清玄还在这里怨天尤人,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别人身上。
他忽然将额头从石壁上抬起,然后重重地磕了下去。
青石冰凉坚硬,磕上去发出一声沉闷压抑的撞击声,额头上立刻渗出了一道极细极暗的血痕。他没有停,又磕了第二次、第三次。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用力,每一次都让铁链在黑暗中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。
然后他伏在石壁上,额头抵着那片被自己磕出来的血痕,低泣了很久很久。
那哭声不是王导死讯刚传来时那种无声的流泪,也不是之前抱着头压抑的呜咽,而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、从被压了太久的灵魂最底层同时迸发出来的、完全不加任何克制的嚎啕。
他哭自己二十多年的自负和盲目,哭崔家几代人的基业毁在他手里,哭那些替他战死的亲卫们再也回不来了,哭他一直把陆悬鱼当敌人,却从未想过那些话里的道理。他哭了很久很久,久到牢门外值夜的老狱卒都被惊醒了,凑到小窗前往里看了一眼——看到他在黑暗中跪在墙根下,额头抵着石壁,肩膀还在不停地耸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崔清玄缓缓抬起头,将额头从石壁上移开。额头上被磕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丝,混着脸上的泪痕往下淌,滴在囚服的前襟上。
他仰起头望着牢房顶部,那片被火把微光照得斑斑驳驳的青石天花板,目光穿过青石、穿过土层,穿过邺城天牢厚实的地基,落在某个极远极模糊的地方。
然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——那口气不像叹息,不像喘息,更像是一个把扛了很久很久的担子终于放下来的人,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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