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武四年四月,太原天牢。
汾河河谷的春天来得比邺城晚了大半个月。
邺城的石榴花已经开了满树,永宁坊的老槐树也抽出了满枝新叶,太原城外的山峦却还是一片枯黄,只有河岸边的柳树勉强冒出几簇极细极小的嫩芽,在干燥的北风中瑟瑟发抖。
天牢里没有春天。
这座青石砌成的牢房终年不见阳光,石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,墙缝里渗出的地下水,在春寒料峭中依旧凝成薄薄的冰膜,用手指一碰便碎成极细的冰碴,落在发黑的稻草上便无声地融化了。
王导躺在牢房最里侧那张矮榻上。
矮榻是用几块旧木板拼成的,木板之间的缝隙塞着几团破布,破布早已被潮气浸得发黑发硬。榻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,稻草上扔着一条破了好几个洞的褥子,褥子的棉絮从破洞里翻出来,一团一团地蜷着,像是被冻死的灰蛾。
他身上盖着一床同样破旧的薄被,被面上有好几处用粗麻线缝过的补丁,补丁的针脚粗粗细细,是狱卒的老婆替他缝的。
那狱卒姓刘,在太原天牢当差多年,见过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却从没见过像王导这样的——先帝托孤之臣,太原王氏家主,权倾朝野几十年的枭雄,如今躺在牢房的破褥子上,瘦得像一把被岁月磨秃了的老骨头。
王导的面色已不是苍白,而是一种接近枯萎的蜡黄——像是秋末最后一片还挂在枝头的枯叶,叶面上所有的水分都已蒸发殆尽,只剩下干枯的叶脉还在勉强支撑着最后的轮廓。
他的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深凹陷,太阳穴上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,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在缓慢微弱地跳动。他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血口子,每一次呼吸都会让那些血口子重新裂开,渗出一丝极淡极细的血丝。
他的头发全白了,乱蓬蓬地披散在枕上,和稻草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发丝哪是草茎。两只手腕上的铁镣已经取下——狱卒见他病重到连翻身都翻不动,怕他死在镣铐上不好向上官交代,便将镣铐挂在墙角那只大铁环上,铁环锈迹斑斑,嵌在青石墙壁深处,像是长在石头上的一颗铁瘤。
老刘端着一只粗陶碗推开牢门,碗里盛着刚熬好的汤药。
汤药是他按狱中医官的方子自己掏钱抓的药,党参、黄芪、当归几味补气的药材各抓了一小把,又加了几片老姜和一小块红糖。
他把药碗放在矮榻边那块当桌子用的青石上,蹲下来看了看王导的脸色,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