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度——额头很凉,凉得像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。他低声劝王导把药喝了,说医官讲了这药补气,他病得这么重得多喝几碗才能缓过来。
王导缓缓睁开眼睛。那双曾经在太极殿上扫一眼,便能让满朝文武噤声的眼睛,此刻已经浑浊得像是汾河冬天结了冰、又化了又结冰的水,冰面上裂开了无数道极细极密的裂纹。
他看了看老刘,又看了看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药,缓缓摇了摇头。他伸手将药碗轻轻往旁边一推,动作极轻极慢,像是在推一件和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东西,然后便重新闭上了眼睛,不再说话,也不再睁眼。
牢房里很安静,只有墙缝里渗出的水珠,滴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的极细微的滴答声。
夜半,太原天牢里静得能听见老鼠在墙角啃稻草的声响。老刘裹着一件旧棉袍坐在牢门外打盹,忽然听到牢房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。他揉了揉眼睛,凑到牢门的小窗前往里看,看到王导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,那双浑浊的老眼在黑暗中微微发着淡暗的光芒,像是汾河冬天冰面下,最后一点还没有完全冻结的水光。
王导听到牢门小窗开合的声音,没有转头,只是极轻极慢地说了两个字——
“纸笔。”
这是他这么多天来第一次主动开口。
老刘愣了一下,随即连忙从隔壁文书房里取来几张泛黄的粗纸、一方缺了角的旧砚台、半截秃了尖的毛笔,和一小块用了大半截的老墨。
他用牢房里那只豁了口的陶碗,盛了半碗清水滴了几滴在砚台里,替他将墨研好,然后将纸铺在矮榻边那块青石上,又将笔蘸饱了墨轻轻放在王导右手边。
他做这些事时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他在太原天牢当差多年,见过无数犯人在临死前要纸笔写遗书,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王导用右手握住笔,手指颤得很厉害,笔尖好几次都没能触到纸面,而是在半空中微微抖动,溅出几星极细极小的墨点,落在青石上便洇开成了几朵极小的墨花。
他试了好几次,终于将笔尖稳稳地落在纸面上。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歪歪斜斜,和他当年在太极殿上批阅奏折时,那一手工整端严的楷书判若两人,但每一笔都极用力,力透纸背——有几笔甚至将粗纸戳出了极细极小的破洞,墨汁从破洞里渗到青石上,洇出一小片暗黑色的湿痕。
他写道:
“王氏自东汉以来,世居太原,累世公卿。至导,扶两代帝王,权倾朝野数十载。然权势之巅,亦是深渊之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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