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语,又像是在和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人做最后一次辩论。老刘跪在旁边将耳朵凑近他嘴边,也只听清了这几个字,但那个“他”指的是谁,老刘并不完全明白。
王导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右手从矮榻边缘缓缓滑落,干枯的手指在空气中虚握了一下便松开了。
他的呼吸从急促渐渐转为缓浅,又从缓浅转为一片沉寂。那双曾经盛满了权谋、算计、野心和不甘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。
老刘跪在矮榻前等了很久很久,等到火把在墙壁上烧到了尽头自动熄灭了半截,等到墙角的水珠滴落声从稀疏变成了密集,等到牢房里的空气从冰冷渐渐转为沉重。
他缓缓伸出手,将王导那只还搁在青石上的右手,轻轻握住放回他身侧,然后站起身将遗书小心折好放入怀中。遗书上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,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在他粗糙的指缝间微微发光。
慕容冲在邺城太极殿偏殿里,接到太原天牢快马送来的消息时,正在和郭璞、周浚、陆悬鱼商议四象风水阵完工后的祭祀事宜。
他展开遗书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,读到“导败于他手,非天意也,乃人道也”时沉默了片刻,又读到“散财保命,勿复争权”时将这一页轻轻放在御案上。
他抬起目光望向殿外那片四月湛蓝的晴空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提起朱笔在奏报上批了几行字——
命太原太守以庶人之礼,薄葬王导于太原城外汾河之畔,不得立碑,不得建墓,不得祭享。王氏族人凡遵从遗命散财分田者一概免罪,若有隐匿田产或继续与朝廷对抗者,依大燕律从严惩处。
写完之后他将朱笔搁在笔山上,对殿中几位大臣说了一句话——
“王导斗了十几年,到死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。可惜了。”
太原王家连夜收到了王导的遗书抄本。
遗书原本由慕容冲命人送回太原王家别院,抄本则由周浚以冀州都督的名义发往王家各分支。
王家别院里,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家主跪在正厅里读完遗书,泣不成声。有几位年轻气盛的子弟梗着脖子说,这是朝廷伪造的遗书,是慕容冲想用假遗书瓦解王家,被温峻冷冷地驳了回去——
他认得王导的字。
温峻在太原天牢外守了这么久,等的便是这一刻。他取出王导留给他的最后一封亲笔密信——那是王导在被关押期间趁狱卒不备,用一块炭条在囚衣内衬上写下的极短几行字。
信中只有寥寥数语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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