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鼓声从地面传下来,在天牢厚实的土层和青石墙壁之间被压得又闷又沉,传到崔清玄耳朵里时已经不像是一声鼓响,倒像是从极深极远的井底涌上来的一记闷雷。
他缓缓站起身来,铁链随着他的动作,在黑暗中发出极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他走到牢房最里侧那面没有水渍的石壁前,双膝缓缓跪下,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粗糙的石面上。
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模样。
父亲崔琰做了几十年崔氏家主,把清河崔氏从一个普通阀门经营成了冀州首屈一指的豪族,土地横跨冀幽二州,当铺遍布九州,官场上更是门生故吏遍天下。
那天傍晚父亲让下人都退出去,只留下他一个人坐在床边。
父亲已经虚弱得几乎抬不起手了,却还是用力攥住他的手腕,手劲儿大得不像一个弥留之人,说崔家就交给他了,他是长子,要守好祖宗的基业,土地、钱庄、当铺、盐场——
这些不是他一个人的,是他爷爷的,是他太爷爷的,是清河崔氏无数代人的心血。他跪在床前双手握住父亲那只枯瘦如柴的手,用力点头说儿子记住了。
父亲听完这句话松开了手闭上了眼睛,再也没有睁开。崔家在他的手里亡了。父亲说的那些话每一句他都做到了——他守了,拼了,不惜率叛军攻打皇宫,不惜把自己的命押在元宵夜的那个赌局上。
但结果呢?祖宅被抄,祠堂被拆,田地充公,当铺收归官府,连老宅正房里那张雕花大床都被搬走充了公。
而他,崔家的长公子,曾经在邺城街头鲜衣怒马的崔清玄,如今被铁链锁在地底深处的牢房里,每天吃着发霉的粗麦饼,听着老鼠啃稻草的声音入眠。
陆悬鱼的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来了。不是他刻意去想,而是那句话像是烙在了他脑子里,时不时就会自己冒出来,和石壁上滴落的水珠一样,烦人得很,却无论如何也躲不掉。
“非我毁之,乃汝自毁。”
那是他被押入天牢之前,陆悬鱼在城外大营里亲审他时说的话。当时他昂着头不肯跪,冷笑着说了句“成王败寇”。
陆悬鱼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——那眼神里有惋惜,有怜悯,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的疲惫。然后陆悬鱼就用那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了这句话。他在牢房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无数遍。
起初每次想起都会恨得浑身发抖——你陆悬鱼一个杂货铺出身的下贱胚子,凭什么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审判他?但渐渐地他开始不自觉地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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