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成局是被炮声震醒的。
不是远处传来的闷响,是连床板都在抖的那种近。窗纸噗簌簌往下掉灰,床头小几上的茶碗盖被震得嗡嗡响。他翻身坐起,一把抓起枕边的笑面虎短刀,推开房门。
院子里,四个女人都已经起来了。周巧儿站在堂屋门口,手里还攥着炒菜的锅铲,指节发白。赵麦穗和沈小荷挤在西厢房门口,两人抱着胳膊,不知道是冷还是怕。秦舒云站在东厢房门口,手里握着那支从不离身的旧毛笔,脸上没有太多表情,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何成局。
“当家的,”周巧儿的声音压得很稳,但锅铲在微微发抖,“是不是打起来了?”
何成局没有回答。他快步走到院墙边,踩着墙角的水缸翻上屋顶。晨曦中的广州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暗红色里——那是虎门方向的炮火把半边天都烧红了。珠江口外,英国军舰的黑影排成一列,舰炮喷出的火光像一排眨眼的恶魔。炮声不是一声一声的,是连成一片的轰鸣,像夏天的闷雷在地平线上翻滚。其中最近的一发炮弹落在珠江里,激起的水柱足有三层楼高。
他翻下屋顶,落地时膝盖微弯卸掉了冲击力,脸上的表情让周巧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他见过何成局很多种表情——嬉皮笑脸的、装傻充愣的、对客人点头哈腰的、对敌人笑里藏刀的——但从来没见过这种。不是怕,是怒。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发现自己花了六年时间一砖一瓦砌起来的世界,被别人用炮管子随随便便轰碎了的怒。
“收拾东西。”何成局把短刀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,声音稳得反常,“只带换洗衣裳和干粮,每人一个包袱。巧儿,地窖的钥匙在你那里?”
周巧儿点头。
“带她们去观音巷。我让蝎子在那边准备了三个月的粮食和水。进了地窖就别出来,除非看到我的信号——三盏红灯,晚上用灯笼,白天用红布,挂在这棵槐树最高的那根枝上。”他抬手指了指院角那棵老槐树,枝条刚刚抽出新芽,在炮火的余震中瑟瑟发抖。
“当家的你呢?”周巧儿问。她的声音还是很稳,但握着锅铲的指节已经白得发青。
何成局已经走到了院门口,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。那个笑容很短,短到只有一瞬,但周巧儿看到了——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笑,是那种“你放心”的笑。
“我送完你们就去春香楼。三娘她们还在楼里。”他说完这句话就推门出去了。
柳花巷已经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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