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的出处,声律的谐拗,体例的合度,避讳的字眼,一字之褒贬,他一眼扫过去,朱笔圈点,快而准。
沈青崖第二个看。他的眼睛在实务上。
诏文里写引某河灌某县,他要看那条河的水量够不够,渠线过不过得去山。
写着调某仓粮济某府,他要看路程几日,损耗几成。
苏秦最後看。他的眼睛在边界上。这道诏下去,权给了谁,给到哪一层为止。
谁来执行,谁来覆核,出了事追谁。百姓那一头,承受得起承受不起。
三道眼睛过完,三方印次第落下,各担各的那一段。
厅里的老修撰们看在眼里,渐渐地,来问事的人也分了路。
问文体的,径直找陆明谦。问水道路程的,找沈青崖。
抱着一整套章程理不清头绪的,才来寻苏秦。
不知不觉间,称呼也变了。
头一个月,人人叫他状元公。语气里三分敬,三分好奇,还有三分,是在看一个名人。
如今,厅里内外,叫的都是苏修撰。
语气平平常常,和叫陆修撰、沈修撰,没什麽两样。
苏秦某日午後忽然察觉这一层,提着茶壶,在窗边站了片刻。
他想起元度衡那句,坐成一件旧家具。
家具坐旧的头一个徵兆,大约就是,没有人再多看它一眼了。
月底,发俸。
苏秦领了入仕以来的第一笔俸禄。七品天官实习官的俸,不算厚,可捧在手里,沉甸甸的。
当夜,他在青云会馆的灯下,把这笔钱分作了几份。
头一份,最大的一份,封好,附一封家书,寄回苏家村。
信上不说皇都的大事,只说他一切都好,当值不忙,吃得饱,穿得暖,让爹娘勿念,让族里该修的祠堂照修,帐走公中。
第二份,留作东跨院的日常嚼用,苏禾一日日长个子,饭量见涨。
第三份,托驿路捎往二级院,指名给刘明、赵立,附了短短一行字,天冷了,添两身冬衣,不许省。
分完这三份,案上还剩一小摞。
苏秦看着那一摞,坐了一会儿。
而後他取过一只乾净的钱袋,把那一摞装了进去,收紧袋口,提笔,在封口的纸签上,写了两个字。
王虎。
不是烧给亡人的纸钱。
老王的位置还留着。二级院留着他的床,会馆里留着他的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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