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种过田的人。
他的脚认得各种地。沙地、泥地、石板地、官道的夯土地、贡院的青砖地、金殿的金砖地。
每一种地,踩上去,脚底都有感觉。踏实的,松软的,硬的,滑的。
翰林院的地,不是以上任何一种。
他的脚踩上去的那一刻,感觉不是在踩地面。
是在踩一面湖。
极深极深的湖。
湖面有一层壳,薄薄的,刚好托住他的脚。但壳底下,是望不见底的深水。那深水不是灵气,不是法力,不是他修行以来感受过的任何一种东西。
是法则。
天地法则本身。
沉在这片地底下,一层一层,不知积了多少年。
苏秦的脚步,不由自主地慢了。
不是犹豫。是那股法则的沉厚感太重了,重到他需要用心去适应每一步。
就像一个从平原来的人,第一次走上高山。不是走不了,是空气不一样了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稳住脚步,继续往里走。
门房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吏,坐在一张歪脖子桌後面,面前一本册子,一壶茶。
苏秦递上文书。
老吏接过去,翻开看了一眼。
擡起头。
又看了一眼苏秦。
而後这个面容平常的老门房,站了起来。
不是客气。是规矩。
他站起来的那一刻,苏秦感觉到了这个看门的老人身上,有一层极薄但极稳的法则之力。
薄到日常完全察觉不到,但稳到了一种让人心悸的程度。像一块磨了几十年的老刀,刀刃薄得透光,可你知道它一划就见骨。
「苏修撰。」
老吏的声音不高,嗓门里带着一股特殊的分量:「本科状元。院中已备好了住处和课表。我领您进去。」
他放下茶壶,绕出桌子,走到前头引路。
走了两步,像是想起什麽,回头补了一句:「头一回进院的人,脚底下会不适应。慢着走,莫急。这地底下的东西,不伤人,但压人。」
「走个两三天就惯了。」
苏秦跟在他身後,沿着一条青石甬道往里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忍不住问了一句:「敢问老丈,在院里当了多久的差?」
「三十一年。」老吏头也不回:「进院那年,院里的掌院大人还是个教习。」
三十一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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