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隍办过案。桩桩件件,都在案上。】
【老夫只问你一句根子上的话。】
那静静的声音缓缓道:
【天下人敬神,烧香,磕头,还愿,求福。你与神明打了这许多交道,老夫翻遍你的卷,你没有烧过一炷求福的香,没有磕过一个求佑的头。】
【那老夫问你:你敬的,到底是什麽?】
苏秦想了想,如实答:「回前辈。晚辈敬的,不是神通,不是香火,也不是祸福。晚辈敬的,是一本帐。」
【帐?】
「帐。」
苏秦道:「晚辈头一回同谢城隍打交道,就发现了一件事。阳世的官册,记生人,记赋税,记功名,可它漏的东西太多了。
横死的人,无名的人,册外的人,阳世的册子翻过去,就当没有过。
可阴司的册子上,记着。
王虎的魂灯亮在长明架上,石大牛的委屈挂在城隍的案头。阳世忘掉的每一个人,幽冥的帐上一笔不落。」
「晚辈那时就明白了:这个天地间,在人写的册子之外,还有一本人涂改不了的帐。
晚辈敬神,敬的就是这本帐。」
「所以晚辈见城隍,不烧香,不磕头。
晚辈同他们对案情,核名册,交换文书。
晚辈不把他们当庙里的泥胎,晚辈把他们当同僚。
阳世一套衙门,幽冥一套衙门:
生人的事,晚辈这头办;身後的事,他们那头办。两头的帐对得上,人间才是全的。」
「晚辈的答案是:敬神者,不是求神,是认帐。
认这世上有一本比官册更大的帐。
认了这本帐的官,手里的笔才不敢歪。因为他知道,他漏掉的每一笔,别处有人记着。」
台上,那静静的声音久久没有言语。
而後,它长长地叹了一声。那一叹,像庙门开了一条缝,三百年的灰簌簌地落。
【认帐。把城隍当同僚。】
【小子,你可知道,你无意中说出了敬神科的老底?】
【上古之时,阳世的官府与幽冥的官府,本就是同僚。】
那声音缓缓地讲了起来。
【那时的规矩,叫「两册对开「。阳世一本生册,幽冥一本死册。
岁末,阳世的县官与本县的城隍开衙对帐:生了几人,死了几人,冤死几人,枉死几人,两册相核,一笔一笔对到平为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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