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秦立在碑前,伸手,摸了摸那些笔画。
刻痕是旧的。
墨,是新描的。
描得极认真,一笔一画,都描在刻痕的正中,不出一丝毛边。
「哥。」
苏禾也凑过来看,看着看着,忽然指着碑:
「这块碑上,有人的手温。」
「好多层手温。」
「一层压着一层,压了好厚好厚...像咱们村里,三叔公晒了六十年的谱。」
苏秦的心,轻轻一动。
他转身,回驿站,寻到驿丞,问了一句:
「官道上的路碑,碑上的字,是谁在描?」
驿丞愣了一下:
「客官问这个?」
「嗐,那是我们驿里的老吴头。」
「他呀...描了一辈子喽。」
老吴头,望京驿的驿卒。
苏秦在马厩後头的杂屋里,找到了他。
一个乾瘦的老头,须发全白,背驼得厉害,正就着一盏小油灯,收拾一个木匣。
匣子里,几锭墨,两支秃笔,一把小刷子,一块磨得发亮的镇石。
「老丈。」
苏秦在门口拱手:
「晚辈赴考路过,想同老丈讨个故事。」
老吴头擡起头,浑浊的眼睛眯了眯:
「俺一个赶马喂料的,有啥故事。」
「官道上的碑。」
苏秦道:
「南边三千里,块块字迹清楚。晚辈问过了,是老丈描的。」
老头的手,停了一停。
而後,他嘿嘿地笑了,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:
「俺当是啥事。」
「闲事。俺的闲事。」
他招招手,让苏秦进来坐,絮絮地说了起来。
「俺十五岁进的驿,乾的就是跑腿送文书。」
「四十五年前,俺刚当差,冬天,下大雪。
有个进京赶考的举子,夜里赶路,道口那块指路碑,字糊了,他认岔了道,往西边的野谷里走了三十里。」
「第二日俺们找着他,人冻僵在雪窝子里,怀里还抱着他的考篮。」
「救回来,命是保住了,两只脚,冻掉了三根脚趾。」
「考,自然也误了。」
「那人躺在驿里养伤,不哭不闹,就是天天看着窗户外头那条道,看一天,叹一天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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