俺儿子叫王虎。」
老人的声音,慢慢地淌:「他有个兄弟,苏家村的,叫苏秦。」
「俩人怎麽认识的,俺记得清清楚楚。」
「俩人蹲在一级院,同住一个外舍,一个念书,一个扛箱,虎子扛累了就蹲边上听,听不懂,也听。」
「他跟俺说,爹,秦娃子念的那些字,一个个跟活的似的。」
「俺说你也学。」
「他挠头,说俺不是那块料,俺就一把子力气。」
「秦娃子念私塾,束修不够。」
老人指了指柜台的抽屉:「虎子把他攒的零钱,从这个抽屉里,一把一把地掏。」
「俺看见了,没拦。」
「俺还偷偷往里头,添了点。」
佟老捧着茶盏的手,很稳。
可他的指腹,在盏沿上,极轻地按住了。
「後来,秦娃子出息了。」
「考进了分院,又进什麽遗蹟大考。」
「虎子说他一身本事,都是苏秦留下的苏丁教的,放着一级院常规大考不去,要跟着去二级院大考,俺没拦。」
「俺说去吧,兄弟俩,路上有个照应。」
老人说到这里,停了。
停了很久很久。
铺子里,只有水壶在炉上,咕嘟咕嘟地响。
「回来的时候。」
老人的声音,哑了:「是秦娃子,背着他回来的。」
「秦娃子跪在俺这个门槛上,磕了三个头,磕出了血。」
「他说,爹,那道关本来是我的。
「是虎子哥把我推开的。」
王老爹端起茶盏,手抖了,茶汤晃出来,烫在手背上,他也没觉着。
「俺知道俺该恨。」
「可俺恨不起来。」
「老哥,俺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」
「俺家虎子那个脾气,俺当爹的最清楚。」
「那种时候,你就是拿八头牛,也拉不回他。」
「他要是眼睁睁看着他兄弟进那道关,他能活着回来,他也活不下去。」
「他那条命,是他自己愿意给的。」
「俺要是拦着,俺要是恨。」
「虎子在底下,得怨俺一辈子。」
佟老低着头。
这位在皇都的官署里,见惯了人心倾轧的老吏,此刻低着头,不敢让对面的老人,看见自己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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