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天,河滩上的第一个学堂开学了。
学堂没有房子。
四十二张草席铺在卵石滩上,草席底下垫的是拆了的木箱。
学生一共四百一十七个。
是从三十二万八千四百人里挑出来的——每个百人队挑一个。
挑人的规矩是阿枝定的:
“挑最会讲话的。“
“为什么?“
“因为他回去要教一百个人。“
老师一共六个人。
穗子一个。小满一个。两个是学堂的先生。一个是从前线退下来的老兵,字写得最端正。
第六个是温伯衡。
老院长被人抬来的,坐在草席最边上。他看不见,也不讲课。
他只做一件事:
别人讲的时候,他听。
讲完以后,他说一句。
那天上午讲了第一课。
讲课的是穗子。
她一开始准备了很多话。
站到席子上以后,她发现这些话一句都用不上。
因为她一开口,底下的四百一十七个人全愣住了。
她说的每一个字,他们都听不懂。
于是她改了教法。
她蹲下去,捡起一根树枝,在沙地上划了一道。
“这个,“她说,“是'一'。“
底下没人懂。
她又划了一道:
“这两个,是'二'。“
底下还是没人懂。
她划到第三道的时候,底下忽然有人“哦“了一声。
那是三十七。
他站起来,用他们自己的话喊了一句。
底下四百一十七个人哗地一下全站起来了。
因为他们自己的语言里,“三“这个音,是另外一个音。
可是那个东西的意思,他们懂。
穗子眼睛一亮。
她把树枝递给三十七。
三十七愣了一下,接过去。
他在沙地上划了三道,然后用他们自己的话喊:
“三。“
底下四百一十七个人齐声喊:
“三。“
喊得卵石滩上一片回响。
那天上午教了七个字:
一二三四五六七。
教完七个字,穗子停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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