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终前,给了我一千三百二十七片空白竹简,和一枚玉佩。他说,替我记下去。"
他把竹简放回柜中,沿着长柜往前走,边走边说。
"我记了两千五百年。一开始只记大事——国灭了,城破了,谁即位了。后来我发现,大事不用我记,史书上都有。我就开始记人。"
他在第三十片简前停下。
"左丘朗,随国太史。教我识字,教我看天象,教我史官的第一规矩:记下的事,一个字都不能改。他死在一个冬天的早晨,葬在太史府后院的槐树下。"
第七十片。
"荀伯安,秦博士。焚书的时候,他带着我把四百卷诸子典籍藏进咸阳的密室。坑杀那年,他把最后一卷简交到我手里,说,书在,人就不算白死。他死在渭水边。"
第一百片。
"季妫,随国贵族的女儿。爱读书,借给我书,书里夹过批注。她嫁人的那天,我在人群外面站了一会儿,就走了。她活到六十一岁,善终。"
第三百片。
"凌骁,少年将军。寒门出身,十七岁上阵,二十三岁封将,二十四岁死在北境。最后一仗他带三百人断后,一个都没退。他跟我说过,他不是为谁打的仗,是为仗打完之后能回去种地的那些人打的。"
第六百片。
"苏蕙,唐代女学士,在司天台管星历。她跟我说过一句话:你好像见过很多个春天。三千年里,她是第一个看出来的人。她死在安潼之乱平定后的第二年,肺病。"
第九百片。
"贺知微,北宋人,天文地理算学博物无所不通,著《溪山丛录》。他不知道我的底细,但他在书里替我留了位置。赵孤城,南宋老兵,守桥断后,战死。他最后冲我喊:老隰,你跑快点,别回头。"
第一千片。
"沈青崖,报人,我收过的唯一一个弟子。天京城破,他不肯走,说他做的每件事都对得起良心。叶知秋,记者,在重庆查我查了三年,最后查到我面前。她病死前跟我说,你替我记住。"
他走到长柜的尽头,转过身。
二十米外,巫逐站在原地,没有跟上来。
"看看这些名字。"隰衡说。他的声音在空展厅里不高,却每个字都落得很稳。"每一个都是我认识的人。每一个都死了。但他们留下了痕迹。"
巫逐沉默了一会儿,沿着长柜走过来。他走得很慢,隔着玻璃看那些竹简,像在检阅一支他从未见过的军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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