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骗了。”
“骗我什么了?”
“骗你说布鞋是借给你的。”
泥鳅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布鞋,蓝色的,已经脏了,鞋面上全是灰。
“这双?”
“嗯。不用还了。送你的。”
泥鳅抬起头,看着我。他的眼睛很亮,比江水还亮。
“老头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骗子。你是——”
他想了想,没想出词来。
“是什么?”
“是老头儿。一个很好的老头儿。”
他转过身,继续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说:“走啊,看海去。别磨蹭了。”
阿瑶笑了。她拉着我的手,跟着泥鳅往前走。
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腥气。远处的天边,有一片云,被风吹散了。天蓝蓝的,干干净净的。
泥鳅在前面走,步子很大,新布鞋踩得啪啪响。他一边走一边唱,唱的什么听不清,但调子很好听。是他自己编的,还是从哪儿听来的,不知道。但他唱得很高兴。
“沈木,”阿瑶说,“他唱的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听不清?”
“听清了。但不知道是什么。”
“那你还说听清了?”
“听清了调子,没听懂词。他的词都是瞎编的,今天唱的和明天唱的不一样。”
阿瑶笑了。“那他唱得好听吗?”
“好听。”
“比李白的诗还好听?”
“不一样。李白的诗是写给天下人听的。泥鳅的歌是唱给自己听的。唱给自己听的,最好听。”
阿瑶看着我,笑了。她的笑很好看。比江面上的光还好看。
我们走了很远。回头一看,采石矶已经看不见了。江面宽宽的,天蓝蓝的,云白白的。泥鳅在前面走,步子稳稳的,不紧不慢。
包袱里有一块石头,圆圆的,滑滑的。是石钟山老头儿给的。泥鳅说要把它扔进海里。石头很沉,但他背着,不觉得累。
因为那是别人的海。他替别人去看。
路还长。
但有人在。
就够。
采石矶的风,吹了三万年,还在吹。
江里的月亮,挂了三万年,还在挂。
李白走了,月亮还在。
人走了,“在”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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