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上,压着一份新到的文书。
不是演印场的令纸。是一份真实的公文,自南边一个县,层层转呈上来的。
正文极短。
上令,秋粮徵收,不得扰民。下情,各里对「扰民「二字解释不一。
有的里正乾脆停徵观望,有的差役照旧催逼,反借「上有严令」多索一层,有的乡绅援引此令,抗着正赋不缴。
恳请上宪明示「扰民」界限,拟一通行释文,以便遵行。
文末,一行朱批,笔力沉稳。
新科修撰苏秦,试拟。
苏秦捧着这份公文,在案前坐了很久。
不得扰民。
四个字,同白石桥那道母令里的「毋误民生」,是一路的东西。写令的人心是好的,字是对的。
可这四个字走出京城,走过驿路,走进各县各里,一站一站,就走成了三副模样。
良善的官拿它束手,狡黠的吏拿它做筏,刁顽的户拿它挡差。
演印场里,令走坏了,沈清渠一拂手,法域复原,可以重来。
这一张纸後头,是真的县,真的粮,真的里正和真的百姓。
没有重来。
苏秦没有立刻动笔。
他先看这份公文的来路,哪个县,哪一府转的,发文的日子,征粮的限期,又把那道原令的全文调了出来,从头读了一遍。
读完,他铺开一张纸。
没有先写释文。
先在纸角上,端端正正写下五个小字。
因,界,禁,权,报。
窗外,翰林院的暮鼓声远远传来。演印场的金线早已熄了。
可他知道,真正的那一百里,从这张纸上,才刚刚开始。
清晨,问政堂。
苏秦到的时候,沈清渠已经在了。
案上没有摆讲义,也没有摆演印场的令纸。
摆着的是三份文书,一字排开,卷皮上盖着南安府的关防。
「坐。」
苏秦落座。
「昨日那份公文,你看过了。
秋粮上令四个字,不得扰民。今日我给你看的,是这四个字下去之後,三个县各自办成了什麽样子。」
沈清渠把第一份文书推过来。
「清沅县。」
苏秦展开。
清沅县令的回文写得恭谨极了。
县令的理解是,既然上令说不得扰民,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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