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那根绷紧的弦,缓缓地,松了下来。
他听明白了这一问。
问的是他的学问,为何不像书斋里泡出来的。
这个问题,他答得了。
而且,答的每一个字,都是实话。
「回前辈。」
「晚辈的书,读在两个地方。」
「一半,在书上。三级院的藏书楼,传承塔的一百三十七座碑,崔前辈的铨衡之册,裴师案头的批注。这一半,同天下读书人,没有分别。」
「另一半。」
苏秦顿了顿。
「在书的外头。」
「晚辈开蒙晚,家贫。识字之前,先识的是田。算学之前,先算的是一家人的口粮。
晚辈读的第一本「帐「,不是纸上的,是荒年里,一斗米能吊几条命的帐。」
「後来读了书,晚辈有个改不掉的毛病。」
「书上每一句话,晚辈都要拿到地上去对一对。」
「书上说仓廪实而知礼节。晚辈就想起蝗灾那年,仓是实的,门是锁的,满县的人饿着,礼节在哪儿。」
「书上说法者天下之公器。晚辈就想起丰乐县,章程走得样样乾净,一个想改嫁的寡妇,关在柴房里绝食。」
「书上说民为邦本。晚辈就去数,县志里记了多少官,多少科第,多少祥瑞。数完了,再数记了几个种田的,摆渡的,描碑的。」
「一个也没有。」
「对得上的,晚辈记下,是学问。」
「对不上的,晚辈也记下。」
「记下书错在哪儿,还是世道错在哪儿。」
「前辈问晚辈的书在哪里读的。」
苏秦一字一字:「晚辈答:字,在书上认的。」
「理,是在地上,一脚一个坑,踩出来的。」
「晚辈的学问要是有股土腥气。」
「那是因为,晚辈的书页里。」
「夹着土。」
广场上,静了很久。
而後,台上那老儒的声音,长长地,感慨了一声:
【书页里夹着土。】
【好。】
【小子,老夫告诉你,你这股「怪味」,怪在哪儿。】
【它不怪。】
【它是老味。】
【是上古读书科的,正味。】
那老儒的声音,抖擞起来,像讲到了毕生最得意的一课:
【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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