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微驼,坐在公屋窗边,手里握着一面铜镜。
老太太的侧脸,对着镜头,看不出表情。
窗玻璃上有炭笔画的格子,歪歪扭扭,像小孩画的窗户。
照片背后有一行小字:
沈静仪,1981年6月,香港调景岭公屋。
丈夫1950年留沪,女儿1967年抵港。铜镜是母亲遗物。
谢晋把照片,摊在台灯下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自己书房的窗台。
那盆茉莉是母亲1960年种的,她走那年开了三朵花。
后来二十年,每年浇水,再没开过。
他想起母亲教他煮粥那天。
她的手搭在他手背上,很轻。
她说你一个人在外面,要学会照顾自己。
饿不着,妈才放心。
他想起自己这辈子,拍过那么多电影。
那么多人在银幕上哭哭笑笑,散场灯一亮,都回家了。
只有他自己,散场后还在剪辑房里。
对着几十万尺胶片,一帧一帧找那个对的镜头。
他在找什么呢?
也许是在找那声应答。
十二月初,上海下了一场雪。
谢晋没出门,在书房里写第四课。
等他写完最后一个字。
抬起头时,窗外的雪,不知什么时候已停了。
十二月二十三日,剧本完稿。
谢晋把四课的稿纸,摞在一起,边缘对齐。
封面还空着,没写片名。
他拿起笔,悬在纸面上方三寸,悬了很久。
笔落下去的时候,写的不是片名。
他写了一行字:
此片拍成后,恐难通过审查。
写完他就后悔了。
这不是一个导演该写在剧本封面上的话。
他把那行字划掉,划了三道杠,墨水洇开,像三条细小的裂缝。
然后他写下片名:
《家的生物学》
他盯着那五个字。
这是他四个月的心血。
四种动物,四户人家,四次应答。
他把自己这辈子关于母亲、关于妻子、关于儿女。
关于那些散落在海峡两岸、大洋彼岸的中国人。
关于一亿六千万年来,所有哺乳动物,共同拥有的那声呼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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