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怀恩,” 他再次开口,声音更加微弱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与平静,“你知道吗?我这一生,毁誉由人,功过难定。有人说我是能臣,有人说我是奸佞;有人说我富国,有人说我敛财;有人说我泽被苍生,有人说我荼毒天下……这些,我如今,都不在乎了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积攒着力气,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,望向窗外那一片虽然寒冷、却蕴含着勃勃生机的天地,一字一句,缓缓说道:
“我这一生,或许有错,有罪,有过无数不得已,有太多不完美……但至少,在我闭眼之前,我看到了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王怀恩不得不将耳朵几乎贴到他的唇边,才能听清那最后的、如同叹息般的低语:
“……我看到了,四海还算安宁,边疆还算平静,国库还算充盈,粮仓还有存粮……我看到了,这洛阳城里的百姓,能割上肉,沽上酒,准备过个安稳年……我看到了,这天下大多数的人,只要肯劳作,大抵……能活下去,而且,比几十年前,活得……好那么一点点了……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“这就是我……最大的慰藉了。”
“但求天下安……百姓……能活得下去,活得好一点……我这一生,便不算……全然白费……”
他的声音渐次低微下去,终至不闻。那双曾经洞察世事、执掌乾坤的眼睛,慢慢地、慢慢地阖上了。嘴角,却依旧残留着那一丝近乎释然的、极淡极淡的笑意。那笑意里,有疲惫,有沧桑,有一切看透后的苍凉,但最终沉淀下来的,却是一种深沉的、近乎悲悯的安宁。
寝殿内,一片死寂。只有窗外寒风掠过檐角,发出呜呜的声响,仿佛天地也在为这一刻而低吟。那方窗格透入的阳光,不知何时被飘过的云层遮住,光斑悄然消失,殿内重归于略显昏暗的平静。
王怀恩跪在榻前,久久没有动弹,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。他知道,这一次,主人是真的睡去了,不会再醒来追问天下事,不会再为那些毁誉功过而心潮起伏。他将带着最后所见的那一点“天下安”的景象,带着那一点“百姓能活下去,活得好一点”的卑微慰藉,安然离去。
但求天下安。
这或许不是一个改革家、一个权臣最宏伟的抱负,但却是他最朴素、最终极的慰藉。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所有的雄心,所有的算计,所有的辉煌与罪恶,所有的赞美与诅咒,都如潮水般退去,留下的,只是对这片土地上,万千生灵最基本生存状态的一丝牵挂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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