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二十八年,腊月廿五,小年已过,大年将至。上阳宫内外,已经开始张挂彩灯,预备迎接新年,但空气中弥漫的,却是一种压抑的、等待的沉寂,而非喜庆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那座被重兵把守、药香日夜不散的寝殿。内相李瑾的病势,已然成为洛阳城,乃至整个帝国上空一片挥之不去的阴云。
寝殿内,光线被厚重的帘幕调和得昏黄而柔和。李瑾在昏睡了近六个时辰后,再次悠悠转醒。与之前醒来时的沉重、剧痛、思绪翻腾不同,这一次,他感到一种奇异的、近乎虚无的平静。身体的痛苦依然存在,但那痛苦仿佛隔了一层,变得遥远而模糊。四肢百骸空荡荡的,提不起一丝力气,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然而,精神却异常清明,思绪如澄澈的秋水,映照着过往的一切,清晰,却不再牵动心绪。
《瑾年录》已然写完。最后一笔落下,仿佛也将他生命中最后一点执念、最后一丝不甘、最后一分想要辩白、想要解释、想要被理解的渴望,都倾注在了那厚厚的纸页之中。那是一个灵魂在尘埃落定前,对自身最彻底的袒露与审视。写完之后,不是疲惫,而是一种卸下千钧重担后的虚脱,以及随之而来的、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他微微转动眼珠,看到王怀恩依旧如磐石般守在榻边,眼圈深陷,形容憔悴,显然又是不眠不休。见李瑾醒来,王怀恩浑浊的眼睛里立刻迸发出光彩,连忙俯身,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他干裂的嘴唇,声音哽咽:“大家,您醒了……可要用些参汤?还是……”
李瑾极轻微地摇了摇头,嘴唇嚅动了一下。王怀恩连忙将耳朵凑近。
“陛下……今日可曾来过?” 声音细若游丝。
“来过了,来过了。” 王怀恩连忙道,“一个时辰前,陛下亲自来过,见大家睡得沉,在榻前坐了足足两刻钟,握着您的手,一直没说话……后来朝中有急奏,才匆匆离去。陛下吩咐了,让您好生将养,她晚些再来看您。”
李瑾的嘴角,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,几乎看不出是一个笑容。武媚娘……那个与他纠缠了一生,既是君主,亦是盟友,更是这世间最复杂、也最深刻的羁绊的女人。她来了,静静地坐着,握着他的手。没有言语,但那份沉默的陪伴,那份无需言说的理解,或许胜过千言万语。她知道他走到了尽头,他也知道她知道。这就够了。
“狄公……宋公他们……可曾递话?” 他又问,气息更弱。
“递了,都递了。” 王怀恩忙不迭地点头,从怀中小心翼翼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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