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过很多位置——抄书的末席,教书的讲台,议事时靠墙的椅子。他习惯把自己放在最不显眼的地方。今天这个位置是顾惟雍安排的,正对着门,背后是一副顾炎武的字。他坐下去的时候,后背挺得很直。
他讲了四十分钟。永盛科技,长河基金会,青海的研究中心,日本的十七名志愿者,专利里"群体层面的同质化细胞特征构建"。他没有提寿元之种,没有提不老,只说方泽远背后是一个延续数百年的组织,他追了它很多年,现在它要做成一件活人从来没做成过的事。
然后他分派。
"见秋,我要眼睛。永盛内部的眼睛,青海里面的眼睛。"
"敬之,我要路。证据拿到手,哪些能见光,走哪条路见光,什么时机递到什么部门,你定。"
"伦敦宋先生,我要钱的来路。七层公司,七层套娃,我要最里面那一层的名字。"
"东京绪方先生、成都周女士,档案。这个人换过十几个身份,每个身份都留过纸。纸比人老实。"
"隽永——"他看向林隽永,"你管记住。从今天起,所有人说的话、做的事、经手的东西,你留底。万一我们当中有人出了事,剩下的人要能接着往下走。"
电话那头和桌子四周都安静了一会儿。
裴敬之先开口:"隰先生,我只问一个问题。您凭什么信我们?"
"我不信你。"隰衡说,"我信你们的祖父。"他顿了顿,又说,"但我愿意试一次,连你们一起信。"
裴敬之看了他几秒,点了点头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空白的委托书,低头开始填。
散会之后,林隽永陪隰衡在顾家的小园子里走。天色向晚,假山旁一丛芭蕉绿得发黑,水面上落了几片银杏叶。
"两千五百年,"林隽永说,"我第一次见你坐主位。"
"以前我觉得,站在前面的人都死得快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我觉得,站在后面看着人死,也没好到哪里去。"
当天夜里,隰衡回到北京,把那只紫檀木盒取出来,翻到册子的最后几页。两千五百年来,这本册子记的都是旧人——某某年事了,某某年其孙尚存,某某年符无人应,绝。他提起钢笔,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七个名字:顾惟雍、顾见秋、裴敬之、宋其澜、绪方、周耘、黄崇文。
写完,他在页首添了四个字:壬午年秋,聚。
这一页上没有一个死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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