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待了六年,见过余三娘数不清的表情——公事公办的表情、冷着脸训人的表情、对着账本皱眉的表情——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。
他忽然意识到,三娘也累了。这一年她管着六十几口人的吃喝拉撒,从来没有出过一点差错。她的账本上没有遗漏任何一笔开销,她的物资清单上永远比别人多想三步。她从来不笑,也从来不倒下。但此刻她站在石屋群最高处,嘴角那个极轻微的弧度,看起来像一个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。何成局在心里默默给自己记了一笔——回到广州之后,该张罗着给三娘在柳花巷后街买一座小院子了。之前的念头他记在心里,这大半年在官富山始终没法办,现在终于可以提上日程了。
刘惠珍抱着婴儿从石屋里走出来。她身体恢复得很好,秦舒云说她产后调理得当,除了气血还需要慢慢补,已经没有大碍。怀里的何安快半岁了,长得白白胖胖,一双眼睛又大又亮,被海风吹得眯起眼睛打了个喷嚏,逗得围过来的姑娘们一阵哄笑。张颜伸手去逗她,她攥住张颜的手指不肯放,力气大得出奇。张颜说这孩子长大了一定是个倔脾气,刘惠珍笑着说随她爹。这话一出口,石屋门口忽然安静了一瞬。刘惠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微微低下头,耳朵尖红了一片。何成局正弯腰从沙滩上捡起沈小荷落下的花生米袋子,动作顿了一瞬,然后把花生米袋子往怀里一揣,走过去从刘惠珍怀里接过婴儿,高高举起。婴儿在空中蹬着两条小腿,笑出了声。他说走,回家了。
返程那天,福顺号装满了人。
六十几口人,加上比来时多了不少的行李——王老六一家多了一口装咸菜的大缸,是他用官富山的海泥自己捏了在窑里烧的;温瘸子多了两麻袋没来得及炮制的生药材,是秦舒云带着赵麦穗在官富山上采的;沈小荷多了半袋自己种的花生,她坚持要把花生带回柳花巷再炒,说官富山的海水太咸,炒出来不够香。
何成局最后一个上船。他站在沙滩上回头看了一眼官富山——石屋的墙缝被海泥糊得严严实实,沙滩边那三块花生地上的花生苗已经枯了,但来年春天还会再发芽。吴大娘供在观音像前的那朵干野花被她带走了,但石屋窗台上还有一片被风吹落的野花瓣。大礁石上他每天打坐的位置磨出了一块光滑的凹痕,凹痕深处嵌着他练功时留下的掌印——那些寸许深的石痕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白光,像是被海风刻下的印记,一阶一阶,从五阶突破到六阶巅峰,每一道都见证了他在这里度过的日日夜夜。
然后他转身上船。阿海在船头升起满帆,海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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