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雾在打字机上方慢慢散开。
他想起一些事情——一件很简单的事情,简单到不值一提,却一直刻在他脑子里。
那是在马德里解放后的第三天,他走在格兰大道上。
一个西班牙老太太从窗户里探出头来,问楼下走过的国际纵队士兵:“你们是谁的军队啊?”
那个士兵仰起头,笑着看向老太太,用蹩脚的西班牙语回答:“我们是您的军队。”
老太太哭了。
士兵站在原地,手足无措,不知道该继续走还是该上楼安慰她。
他站在那里很久,直到老太太擦干眼泪,朝他挥了挥手:“谢谢你们。”
海明威把这段记忆压进脑海里。
打字机旁的烟灰缸满了。
海明威没有去倒,他重新把稿纸卷进打字机,在最后一段的下面,敲下了这样一行字:
“丧钟为谁而鸣?它为你而鸣——为你,为每一个活在这世界上的人。”
稿纸从打字机上抽出来,海明威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。
大西洋尽头,太阳正在升起。
现在,他让罗伯特·乔丹在炸桥之前对那个德国同志说出了这样一段话——不是原话,是意思相近的话,用他能表达的、他认为正确的方式说出来。
“你知道吗,”
德国同志听完乔丹的话后说,
“韦格纳同志说过一句话。
他说,资本主义最大的罪恶不是剥削,是它让普通人觉得自己的苦难是理所当然的。
工人觉得自己天生就该穷,农民觉得自己天生就该被剥削,难民觉得自己天生就该被抛弃。
我们革命,就是要打破这种理所当然。”
“怎么打破?”
“告诉他们不是这样的。
然后证明给他们看。”
海明威把这段话也敲进了稿纸里。
他想起自己在美国的作家朋友们——多斯·帕索斯、福克纳、菲茨杰拉德。
他们也在写,写美国,写人性,写迷惘的一代。
但他们不写西班牙,不写那些从世界各地赶来、为一个不属于他们自己的国家献出生命的人。
为什么不写?海明威不知道。
也许他们觉得那是别人的事,也许他们觉得文学不该掺和政治,也许他们觉得那些戴着红星臂章的志愿兵只是狂热的傻瓜——不值得写进小说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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