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,“这是姜禾最新的商路图,还有她在临淄的暗号。她能帮你消失,彻底消失。”
范蠡接过帛书,却没有看:“条件?”
“活下去。”墨回重新低头抚琴,“活到我找到答案那天——看看你的‘流动’,和我的‘坚固’,到底哪个能走到最后。”
琴声再起,这次是《履霜》,讲述行于冰上的谨慎。
范蠡转身登船。船夫撑篙离岸时,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墨回坐在枯松下,白衣在晨雾中渐渐模糊,像一座正在风化的碑。
船入深湖。范蠡展开帛书,里面除了商路图,还有一行小字:
“郢都废窖一诺,犹在耳。珍重。——墨”
他将帛书凑近船灯,看着墨迹在烛焰上蜷曲焦黑。所有痕迹都必须消失,从今天起,世上没有范蠡,没有少伯,只有一个需要新名字的逃亡者。
袖中算筹不知何时又滑入掌心。他捻动竹筹,这一次,卦象指向东北,指向水,指向盐,指向一个可以重新计算人生的地方。
东方既白。太湖浩渺,水天相接处泛出鱼肚白。范蠡站在船头,风灌满他素色的衣袍。他忽然想起父亲最后的话,也想起自己这些年的领悟。
水无常形,所以能入杯、能成河、能化海。
地无常势,所以有隆起、有塌陷、有沧海桑田。
而人要活着——真正地活着——就得先学会如何消失。
他松开手,一枚竹筹坠入湖水,连涟漪都很快被波浪抚平。
第一缕阳光刺破雾霭时,船夫问:“先生,我们到底去哪?”
范蠡望向水天尽头,说出了那个二十年前就该去的方向:
“去齐国。去大海边上。”
在那里,他将成为另一个人。在那里,范蠡的故事刚刚结束,而另一个故事,正要开始。
但此刻他还不知道,在遥远临淄的盐场上,一个叫姜禾的女人,正对着初升的朝阳微笑——她刚刚收到隐市密信,上面只有三个字:
“他来了。”
而更遥远的越国会稽,勾践站在新修的观星台上,手中把玩着一枚断裂的象牙算筹。这是从“范蠡尸体”旁找到的。
“王上,真的不追了?”文种低声问。
勾践望着北方,目光深邃:“他会回来的。水流千里,终归大海。而大海……”他攥紧算筹,“还在寡人掌中。”
晨风吹过,太湖浩渺,山河无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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