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更天。
县衙大堂,灯火通明。
何威点齐的三班衙役立在堂下,六房书吏挤在廊上,赵老栓被两个後生用门板擡了来——老人不肯躺,硬撑着坐起来,靠在堂柱上。
冯县丞、白老主簿,分立案侧。
所有人都知道出了大事。
四更天升堂,县尊连夜调人——除了那道八百里加急,不会有别的。
苏秦立於案前,没有坐。
他把那纸朝命,当众展开,从头到尾,念了一遍。
一字不落。
念到「弃安丰以东河谷行洪「时,堂下嗡地一声。
念到「三日之内,开青龙堰「时,赵老栓靠着堂柱的身子,晃了一晃。
念完,满堂死寂。
半晌,赵老栓嘶哑着嗓子,开了口:
「大人……」
「朝廷这是要……要淹俺们的家?」
「俺们……俺们村里人还合计着,水一退,就回去补种荞麦……还赶得上……」
老人的声音,越说越低,说到後头,说不下去了。
堂下的衙役里,也有河谷出身的,已经红了眼眶。
苏秦环视满堂,缓缓开口。
「本官先说三句话。」
「第一句。这道朝命,本官接。」
堂下的目光,齐刷刷地钉过来,有不敢信的,有愤怒的,有绝望的。
「泊头堤二次决口在即。堤真塌了,洪水自己择路——府城、漕道、下游三县,几十万人,全在水里。青龙堰行洪,是拿一个河谷,换几十万条命。」
「这笔帐,是对的。」
「本官若抗命不开,堤溃之日,河谷照样淹——多搭上几十万人。」
「所以,堰,开。」
赵老栓闭上了眼,两行浊泪,顺着满脸的沟壑淌下来。
「第二句。」
苏秦的声音,陡然拔起。
「朝命命本官开堰。」
「朝命没有命本官——弃民。」
「回文之上,只字未提河谷之民如何处置。上头的章程,管到堰口为止。堰口以下——」
「是本官的地界。」
「本官的地界上,本官立本官的规矩。」
他一字一字:
「地,可以淹。」
「根,不能断。」
「第三句。」
苏秦转身,从案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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