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是……” 王怀恩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愤懑,“但也有那等黑心烂肺、忘恩负义之徒,还有那些自命清高的酸腐文人,躲在暗处嚼舌根!他们说……说大家……” 他咬了咬牙,仿佛那些话是脏东西,难以启齿,“说大家是‘阉竖干政’,是‘残害忠良’,是‘与民争利’的酷吏!说大家修律法是为了罗织罪名,海外拓殖是穷兵黩武、靡费国帑,市舶司是与民争利、盘剥商旅!还说……还说大家与圣人……是……是……” 后面的话,他终究没敢说出口,那涉及宫闱秘事,是杀头的大罪。
“说我与圣人,是牝鸡司晨,阴盛阳衰,我这个宦官狐假虎威,是也不是?” 李瑾替他说了出来,语气依旧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。
王怀恩伏在地上,不敢应声,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还有呢?” 李瑾追问,“是不是还说我‘性深刻,好罗织’,当年扳倒长孙太尉、清理诸王余党时,牵连过广,杀戮过甚?说我推行新政,用的是酷吏手段,逼得不少官员家破人亡?说我晚年力主海外分封,是不恤民力,好大喜功,徒耗钱粮,只为青史留名?”
王怀恩的头垂得更低了,这些罪名,一条比一条重,一条比一条诛心,偏偏……市井之中,尤其是那些对现状不满、或家族曾受打击的士人圈子里,流传甚广。甚至有些茶馆酒肆的说书人,偷偷编排些“权阉误国”、“后宫干政”的段子,虽不敢明指,但听者心知肚明,竟也能引得一些听众暗暗喝彩。
暖阁内一时陷入沉默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。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,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宁静。
良久,李瑾才长长地、无声地叹了口气。这叹息仿佛来自肺腑最深处,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了然。
“谤誉满人间啊……” 他喃喃道,目光投向窗外高远而冰冷的蓝天,“果然,该来的,总是会来。”
他并非没有心理准备。自从决定走上这条辅佐武媚娘、并以一己之力试图撬动时代车轮的道路起,他就知道,身前身后名,绝不会是一片颂扬。他的身份是宦官,这是原罪。他参与并主导了废后、立后、废太子、废皇帝等一系列震动天下、颠覆伦常的大事,这是“干预朝纲”。他推动的改革,触动了无数既得利益者的蛋糕——市舶司让旧有海商利益受损,严刑峻法让贪官污吏、豪强劣绅胆寒,澄清吏治让冗官冗员失去位置,海外探索更被斥为劳民伤财的“奇技淫巧”。他所做的一切,几乎都在挑战这个时代固有的观念、秩序和利益格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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