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夫能论,朝堂诸公更能论。可放眼当世——父母弃子者有之,兄弟阋墙者有之,仁者见戮,义者困顿,礼崩乐坏,智诈横行,信诺如飘蓬。诸君之论,可能救世?”
茶烟凝住。一瓣残梅飘入盏中,在琥珀色茶汤里缓缓沉浮。
陈子慎凝视那瓣梅,轻声道:“李兄问得好。昔年朱子有言:‘圣贤千言万语,只是教人明天理,灭人欲。’五常便是天理。人欲炽,则天理晦。譬如烹茶——火候过则苦,不及则涩。克己复礼,便是调火之功。”
“克己?”李直转身,目如电光,“克到何时?如何克法?”
张扬之徐徐道:“克己非灭己,乃修身功夫。曾子三省,颜子不违仁,皆是克己。譬如此刻——李兄愤世,是直性,然言辞激烈,可算得‘礼’?子慎论道,是雅好,然闭门清谈,可算得‘义’?张某附和,是慕古,然空言无行,可算得‘信’?”
三人默然。茶已三巡,水色渐淡。
陈子慎忽从案下取出一卷旧笺,纸色泛黄:“此乃先师遗墨。当年问及:‘五常孰重?’师书十字——伦常立本,五行通气,五德致用。又问:‘君子何以明五常?’又书四字——惟至诚耳。”
“诚?”李直蹙眉。
“诚者,天之道;思诚者,人之道。”陈子慎展开旧笺,字迹遒劲如松根,“不诚无物。不诚,则父子相欺,兄弟相诈,仁义为伪,礼智为器,信诺为空谈。诚者,如这煮茶之水——清则茶香,浊则茶败。”
张扬之喟叹:“《中庸》云:‘唯天下至诚,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,立天下之大本。’原来五常之枢机,在此一字。”
日影西移,庭中老梅的影子慢慢爬上石阶,像一幅渐次展开的古画。
李直忽然坐下,自斟一盏已凉的茶:“说个故事。昔年我在北地,见一对父子。父病,子割股为药。乡人誉其孝。然我细察之,子每割股,必使人知;父每饮药,必叹子孝。三年,父卒,子以孝名得举荐,竟入仕途。此可谓‘诚’乎?”
陈子慎茶盏微颤。
“再一桩。”李直继续,“有兄弟争产,讼于公堂。弟忽弃产尽让于兄,人皆奇之。后兄富而弟贫,乡人助弟,弟乃得十倍于所弃之资。此可谓‘义’乎?”
茶烟散尽,唯余冷香。
张扬之沉吟良久,缓缓道:“此二例,恰如五行生克——割股为火,过炽则焚;让产为水,过柔则溃。所缺者,土也。土主信,厚德载物。无土,则火水失据,伪善丛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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