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础半枚,余以手摩挲,触到咸丰年间的刻痕。忽有童声自背后问:“叔叔找什么?”转身见男孩,怀抱足球。
“找一幢楼。”
“这里从来没有楼呀,”男孩手指空地,“我生下来就是这片草坪。”
余陡然心悸。不过一年,瓦砾清理尽,记忆的载体已先于记忆消亡。男孩踢球远去,风过处,草浪起伏如当年七十二户的鼾声。
夜色渐浓,远处新楼灯光如矩阵升起,冷冽如水晶迷宫。余忽悟:人类筑城本为御兽御寒,今城竟成新茧。昔年七十二户虽通仄,而心无藩篱。今各家虽宽敞,而猫眼窥人,铁门三重。文明演进,竟是以空间换隔绝,以隐私换孤岛。
然则吾辈岂能全归咎时代?振华楼所以为吾乡,非因广厦,而在其间人情。阿珍阿姨孝养之美,非因官衔,而在本心。今虽楼毁,若此心不灭,则何处不可为振华楼?
七、余响
是夜归家,翻出父亲遗物。在浦东新居卧床一月后,父渐恢复,竟用牙签、火柴盒搭出振华楼模型,回廊转折,门户宛然。最奇者,以红线穿七十二室,每线端系小牌,书人名。阿福、陈师傅、王裁缝、刘老师、阿珍……七十二线汇于天井,结作同心。
盒底有父遗笺,字迹颤巍:“吾儿:今悟故乡不在砖瓦,而在人心中灯火。当年七十二户灯火,已散作满天星。望尔勿效楚囚对泣,当学燧人传火。”
余持笺立于阳台,但见浦江两岸,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泻。其中或有原振华楼迁出者,或有类振华楼中人。忽然明白:所谓乡愁,实为对人间温情的执念。楼可拆,人可散,而那一口共用的龙头水,曾同时流入七十二户的茶壶,泡出同样滋味的茶;那一缕煤炉烟气,曾熏过七十二家的腊肉,酝酿出同样醇厚的年味。
星光渐暗,东方既白。推窗见晨练老人,相视一笑,不问来处。忽然想起《圣经》话:“你们要彼此相爱,像我爱你们一样。”这平凡之爱,不需让世界充满,只需让一栋楼、一条街、一片心充满,便足以在水泥森林中,辟出精神的故园。
振华楼已矣,而七十二盏心灯未熄。它们散入这城市万千窗牖,当某夜你推窗见邻家灯火,听见隐约笑语,那便是振华楼在时空深处,向你发出的、永不沉没的航船汽笛声。
(全文约四千言,纸短情长,尚有七十二户悲欢未尽,他日当另作稗史以记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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