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,祖孙汗出如油,在地面印出人形湿痕。
最苦是沐浴。吾家距龙头三十四步,清水分五桶提入,浊水分五桶提出。父先洗,次母,次姊,次余。木盆水声哗哗,隔板有邻家同时洗,水声相和,竟成二部轮唱。然门户虽隔,水气相通,各室氤氲成一片白雾,整楼如在温泉中。
及至戌时,举家携竹榻出。福州路街沿成卧铺长廊,鼾声起落如潮。偶有消防车过,全街人惊醒,但见漫天星斗乱摇,恍惚不知身在何处。某夜,余见九旬周阿太仰观星河,喃喃道:“天孙织女用的银梭子,掉了一根丝下来。”顺其指,原是卫星过境。
四、迁拆记
甲午年秋,房管局贴告示:楼成危庐,当拆。两种方案:一曰一次性迁浦东新区,二曰自行过渡,待原址新楼成再归。
是夜,楼如炸蜂窝。平素温和老人忽然暴起,宁波老太以头撞柱,哭曰:“此柱系过忠王马,就是系我魂!”阿福拍案:“拆楼先拆我骨头!”然梁柱确已虫蛀如筛,雨天,三楼王老师家地板忽陷一洞,见二楼刘家饭桌,一盆红烧肉正冒热气。
苦议旬日,终是理智胜。然奇者,七十二户竟有七十一户选自行过渡。阿珍泣劝众人:“过渡苦,蜗居棚户,何如新区敞亮?”众人默然不应。盖此楼中人,似已习惯苦中作乐,甚以苦为舟筏,渡向渺茫的“归期”。
唯吾父母,经余七日苦劝,含泪迁往浦东。搬家那日,全楼相送,赠物颇奇:陈师傅送手纳鞋底一双,曰“新路磨脚”;王裁缝送蓝布包袱皮,曰“包住旧日子”;刘老师悄悄塞来手抄诗页,乃聂绀弩句“从此浮家江海上,未知何处是故乡”。
五、离魂记
新区居室明净,墙白如雪。父自迁入即卧床,终日对墙发呆。某夜忽起,赤足巡行,摸遍四壁,问母:“回廊拐角那处水渍,形状像不像台湾岛?”原来三十年穿行回廊,每一渍痕皆成心中舆图。
更悲者,过渡期中,楼中老人接连凋零。先是宁波老太,无疾终,手握当年阿珍所买竹笋,已制成干。次为周阿太,临终呓语:“银梭子的丝,接我上天罢。”再次是二楼秦先生,原中学地理教师,在过渡棚中绘振华楼地图,门窗比例竟不差毫厘,图成气绝。
余闻讯惘然。这些未等到归期的魂灵,究竟是怀希望而去,还是终于绝望?或如诗人所言:希望是悬在驴前的胡萝卜,正因其永不可及,方使驴走完一生路途。
六、废墟记
今我来斯,但见平地如削。唯东南角残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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