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续下村好几天,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气。我把自己摔在罗家坝镇计生办宿舍的硬板床上时,窗外的月光正顺着屋檐往下淌,像谁泼了一地没化的冰碴子。眼皮沉得像灌了铅,白天在七村追缴超生罚款时,王老二家那条瘦狗扑过来撕咬的后怕还没散尽,小腿上的淤青隐隐作痛。这冬天的夜,浓得化不开,连思想都冻得僵硬,只想一头扎进梦乡,把那些家长里短、哭天抢地的琐事全隔绝在被窝外。
刚要沉入混沌,枕头底下的传呼机突然"BBB"尖叫起来,短促又尖利,在寂静的夜里像针一样扎耳朵。我浑身一激灵,猛地坐起来,摸黑抓过传呼机按亮——屏幕上跳动着"清流学校"几个字。心瞬间提到嗓子眼,手指都有些发颤。这年月,座机打传呼本就稀罕,还是深夜,多半是家里出事。我爹有哮喘,我娘的风湿一到冬天就犯,女儿小雅上周还在电话里说咳嗽,莫不是......
来不及细想,我裹紧棉衣就往楼下冲。楼道里的灯泡接触不良,忽明忽暗,映着墙上"计划生育,人人有责"的标语,显得格外冷清。办公室的铁门挂着把大铁锁,我哆嗦着摸出钥匙,"哗啦"一声打开,寒气顺着门缝往里灌,冻得我缩了缩脖子。抓起桌上的黑色转盘电话,手指因为紧张有些不听使唤,好几次才拨对号码。
"喂?"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些,可尾音还是带着颤。
"是老姚吗?"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咯咯的笑,带着点酒气的沙哑,是朱玲。我悬着的心"咚"地落回肚子里,后背却沁出一层冷汗。
"你这是......"我松了口气,才觉出穿单衣站在办公室有多冷,冷气顺着裤脚往上爬,冻得膝盖生疼。
"嘿嘿,跟你说个事儿......"朱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醉意,"我跟贾老师刚在街口那家小炒馆加餐,点了盘花生米,还喝了二两清流老白干——你晓得的,那家的老白干,烈得很......"她顿了顿,似乎在打酒嗝,"现在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就想找人说说话。你媳妇回娘家照顾你丈母娘了,我寻思着,也就你这个夜猫子可能还没睡......"
我这才注意到自己已经开始咳嗽,"咳咳"两声,胸腔里又痒又疼。朱玲在那头立刻听出来了:"哎呀,你穿少了吧?听这咳嗽声,赶紧回屋去!我就是闲得慌,没别的事,你快睡你的,别冻感冒了。"她不由分说挂了电话,听筒里只剩下忙音。
我握着冰冷的话筒站了会儿,心里又好气又好笑。这通有惊无险的电话,倒把睡意驱散了大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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