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河上的晨雾是被千帆齐发的声势撕开的。
永昌二十年八月初六,天还没亮透,通州码头上已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。
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,禁军沿途警戒,刀枪在晨雾里泛着湿漉漉的冷光,从码头石阶一直排到官道尽头。
运河两岸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,有踮着脚尖往前张望的老者,花白的胡须上沾着露水,手里拄着的竹杖被挤得歪歪斜斜;
有骑在父亲脖子上挥舞柳条的孩子,柳条上还带着今早刚从河边折下来的湿气,嘴里喊着“看大船”;
有抱着襁褓的妇人站在人群里伸长脖子往码头方向望,襁褓里的婴儿被号角声惊醒了,哇哇地哭,妇人赶紧拍着哄,眼睛却一刻也不肯离开那片即将启程的船队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同一个方向。
阿珩站在皇帝身侧,穿着新裁的月白骑射袍,腰间束着革带,头发被锦瑟用一顶极小的白玉冠束在头顶。
他努力让自己的步子踩得稳些,脊背挺直如松柏,但眼睛早已不受控制地,往运河上飘去。
那些船比他想象中大得多——这是真正的御舟。
皇帝乘坐的主舟,泊在码头正中央,船身长达数十丈,甲板之上起三层楼阁,飞檐翘角,朱栏碧窗,最高的那层楼阁顶端插着玄色龙旗,旗角被晨风扯得笔直,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像一柄出鞘的利剑。
主舟之后是随行官员乘坐的官船,每艘官船上都悬着对应衙门的旗帜——吏部、户部、礼部、兵部、刑部、工部,六面旗帜依次排开,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
再往后是禁军护驾的马船,马船上专门辟了马厩,数十匹战马并排而立,鬃毛在晨风里轻轻飘动,偶尔有马打个响鼻,喷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小小的云。
然后是粮草船、辎重船、传令快艇,大大小小上百艘船只排成一条蜿蜒的长龙,从码头一直延伸到运河拐弯处,帆樯如林,旌旗蔽日,把整条运河的水面都遮去了大半。
阿珩极目往船队尾端望去,只见帆影重重叠叠地往远处铺开,越来越小,越来越淡,最后消失在晨雾深处,根本看不到尽头。
“吉时到——”礼部官员高声唱喝,声音穿透晨雾,在运河上空回荡。
皇帝从阿珩身侧迈步往前走去。
她今天穿着玄色龙袍,袍角在晨风中微微拂动,步伐沉稳如每一次上朝。
阿珩跟在后面,穿过百官队列让出的通道,靴底踩在码头的青石板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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