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海的秋天来得慢，去得也慢。桂花早已谢尽，可空气里仍浮着一层极淡的香，像谁把最后一小把花悄悄藏在了风里。巷子两旁的树黄了大半，风一过，叶子打着旋往下落，铺了满地。陈岳每日清晨仍去分校门口看他的树。那些桂树已比人高，枝干挺直，虽没了花，却另有一种清瘦的骨气。陈岳说，树落完叶，才算真正开始长根。凌锋听了，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这一年，小汤圆十岁，石头也快四岁。小汤圆已不肯让人叫“汤圆”，说自己有大名，叫凌芷。石头倒无所谓，成天“石头石头”地应。他长得敦实，腿像藕节，跑起来却快。巷子里的小孩都愿跟他玩，因为他总有力气，又肯让着人。凌锋有回对皇甫若澜说：“石头这性子，不像我。”皇甫若澜说：“像你才糟。你小时候能把人门牙打下来。”凌锋说：“那是他们先惹我。”皇甫若澜笑：“反正，石头不能学你那一套。”凌锋说：“不学。我教他，先听，再看，最后才动手。”皇甫若澜“嗯”一声，像把这话记下了。
学堂里，方未已成了阿诚的小助手。他话仍少，可孩子们都服他。周野也改了许多，虽仍有股冲劲，但已知道收放。有天，新来了个孩子，比石头还小，叫满满。满满是巷口裁缝的小孙女，总爱哭。她奶奶说，让她来练练，把眼泪练少些。凌锋蹲下来看她：“叫什么？”满满抽抽搭搭：“满满。”凌锋说：“好。从今天起，你是咱们学堂最小的。哥哥姐姐都让着你。可你自己不能老让眼泪出来。眼泪是武器，要省着用。”满满不懂，可止了哭。小汤圆牵她去玩。石头拍胸脯：“满满，以后我保护你。”满满破涕为笑。凌锋看着，想，这孩子大约能在这儿把胆子练大。
这日，沈老师病了。文化课没人代。凌锋便自己上。他站在小黑板前，教孩子们认几个字。他字不好，可写得不歪。阿诚在底下说：“凌叔，你会写‘桂花’吗？”凌锋便写。写得慢，可“桂”字那几笔，竟有几分架式。小勇说：“这字好。有根。”凌锋说：“你倒会看。字也和人一样，下盘要稳，中间要紧，上边要放。太紧了，就小气。”孩子们似懂非懂，可都点头。陈岳在窗外听，低声笑：“老凌，你当兵时最烦写字。如今倒能教人了。”凌锋回头：“还不是被逼的。”下了课，陈岳给他倒了杯茶，说：“沈老师那身子，怕是得养些日子。要不我帮着看文化课？”凌锋说：“你教什么？北地风物？”陈岳说：“那也比没人强。”凌锋说：“行，你教地理。我教做人。”陈岳笑：“你这‘做人’课，比什么都难。”凌锋也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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