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云的气息跟周巧儿不一样。周巧儿的气息是暖的,带着厨房里烟火气的暖;秦舒云的气息是凉的,像深秋山涧里的一线清泉。一暖一凉两种气息在屋子里互不干扰地各自流淌,何成局的内息在这两种气息之间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——不偏向任何一方,而是像一座桥,架在暖流和寒泉之间。丹田里的内息在这个平衡点上缓缓旋转,每转一圈就凝实一分。
几个时辰后,周巧儿一深二浅呼吸吐纳,渐渐缓和下来,何成局睁开眼睛,一对大白兔奶糖,直挺挺在前面,肌肤雪白。
秦舒云还在看药方,但她的呼吸节奏已经跟他的调息完全同步——这是她在窑炉房里就练出来的本事。周巧儿靠在床头睡着了,手里的绣绷滑到膝盖上,那朵梅花还是歪歪扭扭的,但花瓣已经比上个月多了好几层。
何成局站起身,把周巧儿膝上的绣绷轻轻拿开放到桌上,给她盖上薄毯。
然后他走到秦舒云侧房身边,弯腰吹灭了她面前的油灯。黑暗中秦舒云抬起头,只能隐约看到他轮廓的剪影。
“睡吧。”何成局说,“明天还要早起去药铺。”
秦舒云点了点头,合上药方集,躺在周巧儿身边。何成局走出房间,轻轻带上了门。站在院子里,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满月。月光洒在东厢房和西厢房的屋顶上,洒在老槐树的树冠上,洒在井沿边那桶还没倒掉的洗脚水里。东厢房里传来赵麦穗翻书页的声音,西厢房里沈小荷已经吹了灯,但窗户缝里还透出一丝极淡的花生米香气——她总喜欢在枕头底下藏一小袋炒花生。
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一件事,转身走到西厢房门口,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放在窗台上。纸包里是王老六今天新炸的撒子,放了芝麻和红糖。沈小荷上回说想吃甜的,他一直记着。
回到自己屋里,何成局在床上躺下。窗外春香楼的丝竹声隐隐约约飘过来——今晚苏筱在唱《贵妃醉酒》,唱到“海岛冰轮初转腾”那句时,声音婉转得像黄莺穿柳。他把手枕在脑后,听着远处传来的歌声,心里盘算着明天要做的事:要跟余三娘核对下半个月的账目,要给霍天德回一封信——他在信里问矿洞里那批鸦片最后怎么处置了,何成局还没回复;另外该去看看龚文说过的后院屋顶那几片漏雨的瓦换了没有,雨季快到了。
想着想着,困意就上来了。临睡前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这样的日子,好像也不错。然后他闭上眼睛,在苏筱婉转的歌喉和柳花巷深处的犬吠声中,沉沉睡去。
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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