士子入驻营中日久,原本就割裂浮躁的军营,氛围愈发微妙难堪。无战无警的枯燥日子,彻底磨平了兵卒最后的耐心,所有人的情绪都处在一种随时会溢出来的躁动状态里。无处排解的苦寒、无处诉说的委屈、无处释放的迷茫,统统化作对文士群体的排斥与轻视,成了整座军营心照不宣的常态。
武人们的偏见直白又狭隘,扎根在生死淬炼的认知里。他们见过弯刀破甲、见过血流成河、见过同袍埋骨雪原,便固执认为,乱世之中唯有刀甲可信、唯有杀伐有用,笔墨文章皆是虚谈、皆是浮华、皆是无用。他们不懂书生忧民的悲悯,不懂文字记录的重量,只觉得这群青衫子弟远道而来,坐享安稳、旁观苦难,轻飘飘议论山河,根本不配谈及疾苦与坚守。
于是细碎嘲讽从未断绝。操练间隙、伙房排队、营房闲谈,处处是酸言冷语。有人取笑士子手无缚力、弱不禁风;有人讥讽书生只会纸上谈兵、空说大道;有人直言他们不过是朝堂派来的耳目,只会落笔定褒贬,不懂边地半分艰辛。这些言语不恶毒,却刻薄琐碎,像漫天飞絮的细雪,一点点堆积出隔阂与冷漠。众人不敢对上权贵、不敢质疑将官、不敢怨恨朝堂,只能欺负看似柔弱无害的读书人,以此慰藉自己困顿卑微的处境,在底层的浮躁里寻一点可怜的尊严。
沈彻听遍所有闲话,始终不参与、不附和、不评价。他依旧带着队伍日日稳练,不松懈、不浮躁、不盲从。周遭所有人都在放水偷懒、敷衍度日,唯有他的队伍始终保持规整秩序。旁人练半歇半、应付差事,他们实打实练满时辰;旁人风雪避屋、空岗懈怠,他们风雪立哨、寸步不离;旁人军械潦草锈蚀,他们日日擦拭、件件规整。这份端正不张扬、不刺眼、不刻意,默默混在浊流之中,反差内敛却无比坚定。
闲暇之时,沈彻常会远远立在风雪檐下,安静看一众士子走访集镇、问询流民、笔录民情。苏砚之几人放下读书人的身段与傲气,蹲在破败街边,听白发老妪哭诉粮税繁重,听流离百姓诉说风雪灾苦,听底层乡邻细数层层盘剥,一字一句,落笔踏实,从无虚言。他们不浮夸、不矫情、不故作悲悯,只是安静地看、安静地听、安静地记录着这片苦寒之地的所有疾苦。
沈彻从前的认知,一直是非黑即白的简单定式。他笃信刀戈为真、守土为本,觉得沙场胜负、刀枪强弱便是世间唯一道理。能守住阵地、击退寇匪、护住同袍,便是最大的本分。可静静看着这群青衫士子躬身体察民情的模样,他心底固有的认知,正一点点温柔松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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