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杼声一旦响起,便再无停下的道理。
天光大亮,织锦巷十七号的院子里,只有梭子穿纬、打纬压实的轻响,一声跟着一声,慢而稳,沉而实,像时光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踏过,不慌不忙,却字字落地有声。
顾晨旭立在织机前,身姿端正,腰背挺直。他没有刻意去做什么姿态,只是自然而然地站得端正——仿佛这台老织机自带一股气场,人一站近,心就沉,气就定,姿态自会庄重。
经线已全部理顺,排得笔直如尺,从经轴到织口,一丝不歪,一缕不乱。林晓雨复原的明代云纹样稿就挂在侧面,线条古朴,气象沉稳,没有一丝多余的修饰,越看越有分量。
“顾大哥,线我再给你捋一遍。”
林晓峰捧着一捆养足了性子的丝线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扰了这满院的古意。丝线在他手中紧实顺滑,色泽沉厚,那是古法水染、日晒、手捻三道工序才养出来的料子,一上机,就和现代机制线截然不同。
顾晨旭微微点头,伸手接过。指尖触到丝线的刹那,一股微凉而细腻的触感顺着指腹往上走,不滑不飘,带着老手艺独有的厚重。
他没有立刻下梭。
目光缓缓扫过织机的每一处:被几代匠人掌心磨得发亮的木棱、刻着浅淡旧痕的提花杆、稳如磐石的脚踏板、甚至是梭箱边缘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。每一处痕迹,都不是岁月腐蚀的破败,而是一代代人用心用过的印记。
这不是一台机器。
这是一段被接住、又交出去、再被牢牢守住的历史。
温书航捧着古谱手抄页,轻步走到一旁,声音轻而清晰:“明代原诀里说,‘织前凝神,与物同心’。上机之前,先认机,认线,认谱,再认自己。”
顾晨旭闭上眼,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老木头的沉香味、古法丝线的淡腥味、宣纸古谱的纸墨香,还有织锦巷里草木泥土的气息。几种味道混在一起,不冲不烈,却沉、厚、稳、实,像一本被翻了几百年的旧书,一翻开,就是压得住场的岁月。
他想起了太爷爷的皮影,在灯影里一动,就是一折人间旧事。
想起了唢呐与笙,调子一起,就能把人拉回几十年前的村口巷尾。
想起了那本没见过面、却实实在在传下去的古谱,藏在家族的血脉里,不声不响,却分量千钧。
这些东西,看不见、摸不着、算不出价格,却重得能压得住浮躁,镇得住心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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