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微微向前倾身,距离更近,声音压得更低,才继续坦然轻声道:
“退一万步说……万一将来,文清当真应了鸟尽弓藏之言,有了不堪的下场,先生届时亲眼见证了前车之覆,再决意抽身远引,岂不比今日这般,因畏惧未知的阴影而提前离去,要来得更加心安理得、了无遗憾?”
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尉缭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惋惜的慨叹。
“总好过如今,因虚无的揣测便踌躇却步,空负了满腔的才学与抱负,令平生所求付诸东流……先生,岂不觉得可惜?”
尉缭瞳孔骤缩,垂在身侧的手指地蜷曲了一下,他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周文清,试图从那双清亮坦荡的眼眸中找出哪怕一丝暗色,却只看到一片近乎透彻的平静与……某种难以言喻的自信。
他不自觉地,用眼角的余光再次瞥向始终沉默立于一旁的嬴政。
然而,距离数步之遥,风声飒飒,嬴政显然并未听清他们之间这番压低声音、近乎耳语的交谈内容。
君王的目光只是略带担忧地落在周文清单薄挺直的背影上,眉头微蹙,视线在他与不远处裘衣间游移,对于他们具体在说什么,似乎并不知晓,也未曾试图干涉。
旷野的风吹得人衣袂翻飞,寒意刺骨,周文清肩上那件宽大的秦王襜褕被风鼓起,更显得他身形清瘦,脸色也因久站和虚弱而重新泛白,唯有那双眼睛,依旧亮得惊人,稳稳地承接住尉缭所有审视的视线。
尉缭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他微微闭上眼,缓缓地吸了一口气,又长长地吐出,一直挺直紧绷的肩背松弛下来。
数息之后,他才重新看向周文清。
“……周君,好一番诛心之论。”他顿了顿,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,近乎苦涩的弧度。
“缭,平生自诩善于察人,审时度势,今日……却不得不承认,周君观人之明,洞悉之深,未必在缭之下,周君既非愚狂,缭又岂敢再以狂生视之?”
尉缭忽然低笑了一声,语调稍高:“既如此,缭信周君这一次,又有何妨?”
“一个后生晚辈,都敢在大王面前狂妄至此,且笃信不疑,缭今日便也狂这一回,又有何不可?”
他看着周文清刻意在“狂”字上落了重音,语气中浸染了几分坦然,似是自嘲,又像是玩笑似的调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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