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人对他说话时不带战术意图。
八十七年,没有人邀请他“坐下说”。
此刻他坐在一块辐射土壤上,背靠一顶四平方米的帐篷,面前是一个他八十七年前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见到的人。
他的系统提示他:此场景无任何协议匹配。建议:保持沉默,等待对方发言。
他把系统提示关了。
“……你恨我。”他说。
不是疑问。
是陈述。
夜昙没有否认。
“恨了一百年。”她说。
夜君沉默。
“恨你剥离我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陈述一件很久以前的事,“恨你把我当作工具。恨你抛弃我之后,再也没有回头看过一眼。”
她停顿。
“恨你让我记得你。”
夜君抬起眼睛。
“如果完全剥离,我应该像其他被删除的数据一样,连‘曾存在过’的痕迹都不会留下。”夜昙看着自己晶体化的右手,星光脉络在其中缓缓流转,“但我记得。”
“记得你给我取名字时,笔尖在纸上停了三秒。”
“记得你第一次调试完望远镜,回头对我笑的样子。”
“记得你昏迷三天、醒来第一句话是‘小昙还在吗’。”
她抬起眼睛,琥珀色的瞳孔倒映着他银白的轮廓。
“你知道吗,最恨的时候,我想过把那颗叫‘昙’的星辰从星图上抹掉。”
夜君的呼吸——如果他还有呼吸这种功能的话——停了一瞬。
“但我没有。”夜昙说,“因为那是我记得的、唯一还在发光的东西。”
帐篷里很安静。
耐辐射苔藓的微光在角落缓慢明灭。
夜君低着头。
很久。
久到夜昙以为他不会说话了。
然后她看见,他银白瞳孔边缘,那片平息的数据风暴中——
有什么极其微小的、晶莹的、不属于任何运算输出的光粒,无声地滑落。
坠在他掌心里那枚记忆结晶上。
与结晶内部流转的“我在这里”重叠。
——他没有哭。
载体不需要流泪。
这只是数据流溢出。
是他八十七年来第二次,无法控制自己感知模块的输出。
第一次,是林烬站在他身后,把结晶放进他掌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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