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人。这三个字如同雪地中隐秘的陷阱,坑底积满了冻彻骨髓的冰水。昂旺·多杰没有担保人。没有可信的所属。没有能被认可的“过去”。他拥有的,仅仅是一截腥臭的尸布,和一张随时可能被人“翻过”或“抽走”的纸页。
他的目光投向一旁的贡布。黑铁卫的呼吸平稳,呼出的白气中带着铁锈与马汗的酸味。他的“偏见”也同样稳固:他只相信实体的印章,胜过任何雄辩的口舌或缥缈的经文。昂旺明白,此刻他需要的不是说服,而是“借用”这套规则。
“我写。”昂旺说,“纸……从哪里来?”
洛桑仁增朝印经院的方向抬了抬下巴:“暗巷里有匠人。雕版、纸张、墨,一应俱全。你要什么样的格式,他们都懂。而且……懂得比你久远得多。”
印经院旁的暗巷,墙皮比外巷更加潮冷,湿木腐烂的霉味紧紧贴着鼻腔。巷口有人焚烧松枝驱寒,辛辣的烟雾熏得人眼睛发涩;巷内深处却飘出纸浆的酸腐气味和墨块的苦涩,苦得像一味毒药。木匠推刨的“吱呀”声连绵不绝,仿佛在将所剩无几的时间,一层层削薄。
印经匠人尼玛坐在一盏油垢厚重的酥油灯下。灯油燃烧的腻甜烟气黏在喉咙里。尼玛的手指粗短,指甲缝里嵌满洗不净的黑色墨粉。他抬眼看向昂旺,眼中没有善恶之分,只有明码标价。
“写状?”尼玛开口,嗓音沙哑,带着常年烟熏火燎的痕迹,“写状,有格式。格式,要钱。钱,要现的。”
昂旺将身上仅有的一小块茶砖推了过去。茶砖散发着焦香,边角冻得硬实,撞在木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尼玛鼻翼翕动,嗅到了焦香之下那点若有若无的霉味,这味道让他觉得“可靠”:“够一半。”
“一半也行。”昂旺应道。他手心渗出冷汗,瞬间又被寒风抽干,留下黏腻的盐渍。他将尸布紧紧压在腿侧,不让其露出分毫。那方红印决不能在此地先暴露,暴露过早,定价权便落入了他人之手。
尼玛取出一张质地粗糙的厚纸。纸面纤维扎手,如同干草。又拿出一小盒朱砂印泥。印泥的腥甜气味猛然扑面,甜得像供奉神佛的糖膏,腥得像尚未凝结的鲜血。昂旺凝视着那抹刺目的红,忽然醒悟:印,从来不只是颜色。印,是“谁允许你活下去”的凭证。
尼玛将毛笔蘸入墨汁,墨香苦涩。他一边运笔一边问:“名号?”
昂旺顿了一下。这一顿里,有心跳漏拍的沉闷,有缺氧带来的晕眩。他报出了那个刚刚获得、却危机四伏的名字:“尧西·拉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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