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方印样在烛光下红得刺眼。
于小桐盯着右下角那个墨点,呼吸都屏住了。位置、形状、甚至墨渍晕开的细微纹路,都与刮痕纸上的一模一样。这不是巧合——父亲留下的空白纸,就是用来验证这方印样真伪的“底版”。刮痕是定位,墨点是暗记。
她猛地将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。
烛火跳了一下。蜡油顺着烛身缓缓淌下,在铜烛台底座积成小小的一滩。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,偶有更夫敲梆的声音远远传来,又沉沉地远去。整个汴梁城似乎都睡着了,只有这间小屋里,一场无声的惊雷正在炸响。
私刻市易务官印。
这七个字在于小桐脑子里反复碾过,每碾一次,寒意就深一分。市易法是新法的重中之重,市易务直属朝廷,掌平抑物价、贷钱赊货、收购滞销货物之权。一枚“勾当公事”的印,能开出多少张以官府名义收购的文书?又能从国库里套出多少真金白银?
沈半城的胆子,比她想象得还要大。不,这已经不是胆子大的问题——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的买卖。
“城南别院……书房东墙第三块砖后。”
她低声念着纸上的字,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。父亲当年是如何拿到这印样的?是亲眼所见,还是从某个环节截获?为何不直接告发,反而要藏匿起来,留作“鱼死网破”时的杀器?
答案几乎立刻浮现在她脑海里:因为告发也没用。
熙宁四年、五年,正是新法推行最猛、朝堂争斗最烈的时候。市易务初设,各地官员为了做出政绩,收购、放贷的数额层层加码。沈半城若真用这枚私印虚开文书,套取的钱粮恐怕早已混入市易务庞大的账目流水里,成了“政绩”的一部分。没有铁证,单凭一方来路不明的印样,非但扳不倒他,反而可能被反咬一口,说他父亲伪造官印、诬告良商。
父亲看透了这一点。所以他藏起证据,等待时机——一个能把这枚印和实实在在的贪墨勾当、和某个具体的人、某笔具体的账目钉死在一起的时机。
而这个时机,或许就在江宁。
于小桐抓起那张记着文字的纸,凑到烛光下细看。字迹很急,笔画有些潦草,但每个字都力透纸背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写下的。她注意到最后“慎之,慎之”四个字后面,墨迹有轻微的拖曳——父亲写到这里时,手在抖。
他在怕什么?怕沈半城灭口?怕这证据永远不见天日?还是怕……女儿拿到它后,会走上一条比他当年更险的路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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