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从小到大家里最难的那些年,爹宁可夜里饿着,也不肯去邻家开口借半升米。
不是邻家不肯借,是那句话说不出口。
这个说不出口,随着血脉和穷苦一代一代传下来,传到他身上。
这一世,他把命换了,把道立了,把骨头重新长了一遍,可这一根刺,原封不动地跟着他长了回来。
血书自劾,他一个人签。堰腹凿口,他一个人下。他把「罪在一人,与众无涉「写得漂漂亮亮,满堂的人感动得落泪。
可换一个角度看,那也是他又一次,谁都没求。
苏秦站在广场上,忽然懂了这道题为什麽出在第九问。
前八问,问的是他有什麽。
这一问,问的是他缺什麽。
好。那就求。
可是,求什麽?
他的念头一个一个地过。
求解那方印之谜?不行。
运科的前辈说得明白,格未够,强求是逾格,是拿「求」当钥匙去撬不该撬的门。
黜。
求授上位之法?不行。法这个东西,该给的时候台灵自会给,开口讨要是贪。黜。
求护佑他出闱之後的路?更不行。
他方才在运科刚答过「不求风,只修船」,转头就求人护佑,前言不搭後语,自己打自己的嘴。黜。
求指点後头的考题?那是作弊。黜。
一条一条,全是死路。
苏秦忽然意识到这道题的真正刁处:为自己求的,条条是错。
因为他这个人,缺的从来不是给自己要东西的胆子。他缺的,是承认「我一个人办不成「的那一低头。
那麽,什麽事,是他真真切切一个人办不成,又求得堂堂正正的?
苏秦闭上眼,把自己心口那本帐从头翻起。
王虎。苏禾。王老爹。佟老。三行。黑页。九个名字。名贩。两册的裂缝。拆掉的十根柱子。
翻着翻着,他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住了。
有一件事,从今夜这八问里一问一问浮上来的一件事。
这件事,他一个人穷尽一生也办不成。
这件事,求这一堂考官,恰恰求对了庙门。
这件事,不为他自己,一分都不为。
苏秦睁开眼。
他整了整衣衫,朝着那九层高台,朝着那八盏已亮的灯与两盏未亮的灯,撩衣,跪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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